
意识是如何产生的?为什么大脑的电化学活动能转化为你此刻阅读这段文字的主观体验?这个问题困扰哲学家数千年,让神经科学家头疼数十年。
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人员认为,他们找到了破解这个谜题的钥匙。这把钥匙就是经颅聚焦超声技术,一种能够精准刺激大脑深层区域的非侵入性工具。他们在《神经科学与生物行为评论》发表的论文中,详细勾勒了如何用这项技术追踪意识的神经根源。
研究团队成员丹尼尔・弗里曼直言不讳地说:“这不仅对医学或基础科学有用,还可能帮助解决意识这一难题。它可以探查大脑中产生疼痛感、视觉感,甚至像人类思维这样复杂体验的神经回路位置。”
研究人类大脑一直面临伦理和技术的双重困境。你不能为了科学好奇心就给健康人开颅,也不能随意用电极刺激他们的脑组织。
现有工具各有短板。核磁共振和超声成像能显示大脑结构,脑电图能记录电活动,但这些都是被动观察,就像隔着玻璃看鱼缸,你只能看鱼游来游去,却无法改变它们的行为来测试假设。
经颅磁刺激和电刺激技术能主动干预大脑活动,但它们的 “射程” 有限,主要作用于大脑表层。而许多与情感和意识相关的重要结构,比如丘脑、杏仁核和脑干,深埋在大脑中心,距离头皮数厘米。
麻省理工学院哲学家马蒂亚斯・米歇尔指出核心问题:“几乎没有既安全又有效的可靠大脑活动操控方法。” 这就是为什么意识研究长期停留在观察相关性的阶段,无法确立因果关系。
经颅聚焦超声改变了游戏规则。它通过颅骨发送声波束,就像用放大镜聚焦阳光,将能量精确集中到几毫米大小的目标区域。这意味着研究者第一次能够在不开颅的情况下,刺激大脑深层结构并观察效果。
弗里曼强调了这项技术的突破性:“这确实是历史上第一次能够调节大脑深处活动,以高空间分辨率检查皮层下结构。大脑深处有很多有趣的情感回路,但直到现在,你在手术室外都无法操控它们。”
当前多数意识研究采用这样的范式:让受试者看一个视觉刺激或完成某个任务,同时用脑成像观察哪些脑区被激活。这些研究能告诉我们大脑活动与意识体验同时出现,但无法回答一个关键问题:这些脑区的活动是产生意识的原因,还是意识产生后的结果?
这就像观察到打雷时人们会撑伞,你不能就此断定撑伞导致了打雷。要确立因果关系,你需要主动改变某个变量,观察结果是否随之改变。
经颅聚焦超声恰好提供了这种能力。研究者可以刺激特定脑区,然后询问受试者是否产生了某种感知,或者执行某个任务的能力是否改变。如果刺激某个区域能可靠地引发特定体验,而抑制该区域会阻止这种体验,那么因果关系就基本确立了。
米歇尔解释说:“经颅聚焦超声为我们提供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这种从观察到干预的转变,标志着意识研究进入了实验科学的新阶段。
论文的核心目标之一,是用这项技术检验两种关于意识本质的竞争理论。第一种被称为认知主义方法,认为意识依赖于高级认知过程,包括推理、反思和信息整合。这种观点强调额叶皮层的作用,认为意识需要大脑不同区域的广泛协作。
第二种是非认知主义方法,主张意识不需要复杂的认知机制。特定的神经活动模式可能直接产生特定体验,就像按下钢琴键会发出特定音符。从这个角度看,意识可能源于更局限的脑区,包括大脑后部的视觉皮层或更深的皮层下结构。
这两种理论预测了不同的实验结果。如果认知主义正确,那么刺激额叶皮层应该能改变人们的意识体验,破坏额叶功能应该会严重损害意识。如果非认知主义正确,那么直接刺激感觉皮层或皮层下结构可能就足以产生特定感知,而额叶的作用则相对次要。
麻省理工团队提出了一系列实验来区分这两种理论。他们计划探讨前额叶皮层在感知中的作用,意识是局部现象还是需要大规模脑网络协同,不同脑区如何整合信息形成统一体验,以及深层皮层下结构在意识中扮演的角色。
研究团队特别关注疼痛这种基本的意识体验。疼痛看似简单,实则充满谜团。你摸到炙热的炉子,手会在你意识到疼之前就缩回来。这个反射发生在脊髓层面,大脑还没来得及参与。
那么疼痛的主观感受是从哪里来的?是大脑表层的躯体感觉皮层产生了这种体验,还是更深层的丘脑或脑岛?目前科学界没有共识。
弗里曼坦言:“这是一个基础科学问题,大脑中疼痛是如何产生的。令人惊讶的是,竟然存在如此大的不确定性。” 他怀疑疼痛的情感成分,即那种让人难受的主观感受,可能主要来自皮层下结构,而不是传统认为的大脑皮层。
通过经颅聚焦超声,研究者可以选择性地刺激或抑制这些不同区域,然后询问受试者的疼痛体验如何变化。如果刺激丘脑能引发疼痛感,而刺激躯体感觉皮层只产生无痛的触觉,那就说明疼痛的意识体验在皮层下生成。
类似的逻辑也适用于视觉。人们看到东西时,视觉信息从眼睛传到丘脑,再到初级视觉皮层,然后分散到高级视觉区域和额叶。但哪一步产生了 “看见” 的主观体验?是初级视觉皮层的神经元发放就足够了,还是需要信息传递到额叶才能进入意识?
弗里曼和米歇尔不只是纸上谈兵。他们正在麻省理工学院筹备实际实验,首先聚焦视觉皮层,之后扩展到额叶的高级区域。
实验设计的关键是区分神经元的客观反应和受试者的主观报告。脑电图可以显示视觉皮层的神经元对刺激产生了电反应,但这不等于受试者意识到了这个刺激。只有当受试者报告 “我看到了光”,才能确认意识体验的发生。
弗里曼说:“如果这些神经元是电反应,那是一回事。如果有人看到光,那又是另一回事。” 这个区分至关重要,因为大脑中发生的很多信息处理都在意识之外。
为了推动这个新兴领域,米歇尔与神经科学家厄尔・米勒共同创立了麻省理工意识俱乐部。这个跨学科小组汇聚了哲学家、神经科学家、工程师和临床医生,每月举办活动讨论意识研究的最新进展。
米歇尔对经颅聚焦超声的前景持乐观但谨慎的态度:“这是一个新工具,所以我们其实还不知道它能在多大程度上发挥作用。但我觉得风险低,回报高。你为什么不走这条路?”
这种务实的态度或许正是意识研究所需要的。在一个充满形而上学争论的领域,一项能产生可检验预测的新技术,可能比任何理论辩论都更有价值。如果经颅聚焦超声能帮助我们绘制出意识的神经地图,确定哪些脑区和回路对意识至关重要,那将是理解心智本质的巨大飞跃。
意识的秘密可能即将被超声波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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