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作协主席刘亮程

“曾经我的两个父亲都走丢了……每一个被我们塑造的鲜活的文学人物，都在给人续命，给现实续命，给一个又一个远去的时代续命。写作者内心有‘死’，这个世界便遍地死亡；写作者内心有‘活’，这个世界一切都是活的，连死去的生命都是活着。写作者内心有太阳，他便会照亮一个又一个生命曾经有过的早晨，让这个世界充满人的生生不息。”1月18日，2025文学报年度好书榜发布会在上海报业集团大楼举办，以长篇小说《长命》上榜的新疆作协主席、茅盾文学奖得主刘亮程从自己童年丧父的经历开始，讲述文学带来的“长命”。

“我的先父是短命的人，他活到37岁，那年我8岁。多年以后，我活到了父亲去世的那一年，已经写出《一个人的村庄》。我想，这一年要给我的父亲写一篇文章，因为我在《一个人的村庄》中很少提及他。我写了一个村庄的万物，但是万物中没有我的父亲。37岁这一年一过，我就比我父亲都老了。他停在那儿，我会一年一年地去过没有他或他没走过的年月。但我无法写这个父亲，我的记忆中没有一滴他的影子，我不知道在我出生后的那八年中，我跟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在生活中失去了一个父亲，又在记忆中把他完全丢掉。”刘亮程说，当时他的写作面临困境——

“我可以虚构一个村庄，一个世界，但我不能虚构一个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父亲必须是在现实中真真切切有，才会一个字一个字地进入我的文学虚构世界中，但这样的父亲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没有了。又过了几年，我和我的母亲一起回了趟甘肃老家，在老家看到我父亲曾经抄在一张大白布上的家谱，看到老家中堂供奉的一个又一个祖先。我去上了祖坟，看到我的老家亲戚们为我父亲和我这些小辈留出来的坟地。我在老家人们重新整理的刘家家谱中看到了我父亲的名字，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刘姓按照辈分排列的名字中，他没有排到最后，排在了中间。老家的习惯是人去世以后才进家谱……”

在老家，刘亮程从几个曾经跟他父亲相熟的亲戚那儿听到了和父亲有关的事，“他们说，我长得不像我父亲，但从背影看，我走路的姿势有点像我父亲。从老家回来之后，我发现，那个被我丢掉的父亲在我心中活过来了。他本来就没有走丢，他在我的血脉中，在我的身体中，在连接400年血脉延绵不断的家谱中。用我父亲曾经的步子，一年一年、一天一天地走到了现在。我的目光肯定也像我的父亲，我用他的目光又把他未曾经历的人事，一年一年看了过来。这样想，父亲便在内心复活了。我也很快写出了那篇文章叫《先父》，我从我的内心中找回了一个父亲，也把那个八岁丧父的我自己从童年岁月中领了出来。”

在《长命》里，刘亮程也写到了这段回家祭祖的故事。《长命》开头，故事里的老父亲已经疾病缠身。刘亮程说：“我不知道老父亲会在我的文字中哪一章死去，作为一个小说家，我从不设定自己的作品，不设定人物的命运，但是我知道老父亲可能会在我的文字中死去，我又拿不定主意让他在哪一章去死。小说的一开头，母亲先不在了，她在去世那一年已经预感到自己要离开这个世界，多养了几只羊，多种了半分土地，多养了几只鸡。后来，她多养的羊、鸡和多种的土豆都用在了她的葬礼上，她知道这一天会破费，她不能让家人觉得这一天来得突然。母亲用自己从容的死亡，铺垫了这部小说。至于《长命》中的父亲，一直活到了小说的结尾。我的小说没有给他死亡的时间，没有给他创造死亡的背景，我的小说给他留了一口长气。因为我在生活中已经失去过一个父亲，我不能在小说中再一次失去父亲。”

“文学可能会创造一个又一个让人死去的黑夜，同时，文学也会创生一个又一个让人度过长夜，重新再度活下去的早晨。我的后父是长命的人，他活到了90岁，一个下午，他突然不在了。我们回家以后，我母亲告诉我，说你父亲下午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衣服全部收拾出来，打了两个大包，我母亲问你要干啥去。我后父说他要走，他要回去，说马车在路上等他，他听到马车轱辘的声音了。我后父以前是在村里赶马车的马车夫，在他即将离开世界的那个下午，他听到了马车轱辘的声音，还听到有人在喊他。我母亲把这个话说给我听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后父去了哪里。当我们给后父在殡仪馆做还算体面的告别礼时，我就知道我的后父早已不在这里，他坐上了那辆他曾经赶过的马车回去了。回哪里呢？我们需要知道吗？如果现实中我们不相信这件事，那么文学中就一定要相信这件事。”刘亮程说，“我的文学或《长命》，正是跟着那辆我父亲在临终前听到的马车轱辘的声音，一直往回走，往那个他曾经活过的年代走，往我的先父未曾去世的年代走。文学有创生这一切的能力，文学可以在死亡的尽头，重新转过头，给人一条活命。

“当我沿着父亲听到的隐约的马车轱辘声音往回走的时候，我的文字中所有曾经在乡间尘土飞扬的道路上行走的人们都活了过来。我父亲也活了过来，那是曾经的他，那是曾经的家园，那是曾经所有人都有父亲，所有的孩子都有母亲，所有祖先都在，即使沉睡在土地中但他们都在的年月。”刘亮程说，“这就是文学需要创生的年月。”

原标题：《8岁丧父，64岁新疆作协主席刘亮程：我在哪里找回我的父亲》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施晨露

题图来源：叶辰亮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