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he Messy Truth, Charlie Engman

购物节越来越多，衣橱越塞越满，社交媒体上几乎每个月都会出现一个新的风格标签，催促你买更多新衣服——

时尚行业造成的浪费，几乎已经能写成一本厚厚的百科全书。它由漫长的生产与消费链条组成，让人找不到能牵出改变的那根线头。

就拿一条最简单的连衣裙为例吧：农民采摘长在田间的棉花，然后分拣，被送往加工厂纺成纱线，织成布后再送往制衣厂。假如裙子上有刺绣、印花，还可能被送往另一间工厂，缝合、清洗、质检之后，被运往批发商、分销商的仓库，最终才抵达消费者的手中。

● Alecio Ferrari / Connected Archives

真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许多致力于改变时尚行业的人，找到了一个值得借鉴的模板：食品业。

2000 年代开始，“从农场到餐桌”（Farm-to-Table）运动开始在全球范围内兴起。顾名思义，它推动餐厅、食堂直接向食品生产者（农场、酒庄、牧场）采购，从而让餐桌上的每道菜，都拥有清晰可追溯的源头。

● 意大利的 St.Hubertus 便是最著名的、践行“从农场到餐桌”理念的餐厅之一

这意味着，人与食物的联系变得更紧密。每吃一口食物，你都能直接想象到它生长的那片土壤——可能离你居住的地方仅有几十公里。

因此，“从农场到餐桌”不只是一次生产和消费方式的变革，也是思考方式的更迭。

而这种改变，正是时尚产业亟需的——并且已经在可持续时尚的领域内开始触动越来越多人。

法国设计师 Marine Serre 本人最初就是通过收藏 vintage 单品才爱上服装设计的。因此，她的同名品牌也是可持续时尚的先驱之一：她掀起了把库存面料或者二手余料改造成新衣的热潮，这些原材料中甚至还包括法国厨师使用的擦手巾。

● Marine Serre FW23 的巴黎时装周秀场上，实现了“零废弃”——所有元素均采用回收材料

而 Serre 在接受 GQ 采访时就曾表示，“我经常将时尚行业与食品行业联系起来。过去二十年间，食品行业经历了一场觉醒，即使是最麻木的消费者，也开始逐渐意识到有机农产品的益处。这对时尚行业来说，是个不错的参考案例。”

有机面料、可追溯性、“透明度”，一直是可持续时尚领域中高频出现的关键词，却又常被认为是“洗绿黑话”。但假如用“从农场到餐桌”的方式去理解这场运动，便会显得直观很多。

关心秀场、关心明星穿搭时，也试着关心每条裙子、每条牛仔裤的“起源故事”，让人和衣物之间建立有意义的联系——在“从农场到衣柜”这条路上，已经有许多品牌开始探索新的叙事和可能性了。

餐桌和衣柜的“重合度”

比想象中更多

● 设计师 Piero D’Angelo 用藻类苔藓、黏菌及活性纤维打造的生物时装系列

在可持续时尚的故事里，亟需被探索的是面料的可能性：譬如，生物材料（Biomaterials，又称生物基材料）能够减少碳足迹和水足迹，最小化废弃物，因而几乎可以称作时尚业的未来。

我们很熟悉的棉、亚麻和羊毛，便属于广义上的生物材料。但品牌们探索的，是更有“未来感”，也更有趣的可能性——比如，蘑菇、仙人掌，甚至蜘蛛丝？

来自哥本哈根的时装品牌 Ganni 就相当热衷于材料创新。比如，与墨西哥公司 Polybion 合作的 Celium™ 面料，是用农业和工业的水果废料培育而成的。在时装周上，有记者将这种面料的触感描述为“柔软，甚至有些粘手！”

● Celium™ 面料制成的天蓝色套装和挎包

还有与 Bolt Threads 合作的 Mylo 面料小包——由菌丝体（mycelium）制成，即真菌的地下根状系统，用于取代传统皮革。

● 限量的 Mylo 马鞍包系列

包括 GANNI 在内的许多可持续时尚品牌，在尝试“纯素皮革”时，都会遇到一个阻碍：质量不佳，以及塑料含量过高。

而 Mylo 面料是一个相对更令人满意的创新：不仅不含塑料成分，并且是在 100% 可再生能源的垂直农业设施中培育的，手感柔软，性能坚固。

还有很多更有想象力的原材料：纽约时尚品牌 Collina Strada 一直在使用葡萄皮革（一种利用葡萄酒生产废料制成的纺织品）和玫瑰丝（一种由玫瑰丛废料制成的有机纤维素纤维）制作服装。

● Collina Strada 的葡萄皮革包袋（左）和玫瑰丝服装（右）

品牌创意总监 Hillary Taymour 表示，“对我们这样的小品牌来说，用生物材料，其实是通往可持续的道路上最简单的解决方案——你再也不用担心微塑料问题，可追溯性也更强。”

● Collina Strada 的广告片

如今，不只是动物皮革，就连亮片也拥有了替代方案：传统亮片多由 PVC 制成，含有危害环境的致癌物质，而一家名为 Radiant Matter 的公司开始制作植物基纤维素亮片。

● Radiant Matter

利用材料结构本身折射的光线，能够创造出像孔雀羽毛、宝石甲虫和蝴蝶类似的绚丽色彩。

● Radiant Matter

许多制造生物材料的工艺，听上去也有点像厨房里发生的故事：Spider 公司运用一种发酵酿造工艺，将天然来源的蛋白质纤维制成柔软光滑的 Brewed Protein 面料，并且已经在 2022 年实现了大规模生产。

Stella McCartney、Allbirds、Reformation 和 Pangia 这些我们熟悉的品牌，都在积极与材料创新企业们合作。

● Stella McCartney 的 BioSequin® 连体衣，衣服上的亮片正来自上文提到的 Radiant Matter

● Allbirds 的 Plant Pacer 系列鞋履，面料是由初创公司 Natural Fiber Welding 将橡胶、植物油与稻壳柑橘皮等农业副产品混合“固化”，最终制成一种“坚固柔韧、完全不含塑料且触感外观媲美真皮的材料”

● Pagania 的连帽衫，也使用了上文提到的 Spider 的 Brewed Protein 面料，触感顺滑柔软

而这也并非品牌们的自我感动——想想吧，我们努力避开预制菜，也避开那些加了太多不明化学物的护肤品，那么一个更有机、更天然的衣橱，也必然是大势所趋。

改变未来的第一步

是去思考服装的“历史”

● Mother of Pearl, pre-AW21

“你的许多衣服，其实已经有 2 亿年的历史。”

这句陈述听上去夸张，却是有点残酷的真相。聚酯纤维和尼龙面料源自化石燃料，而这些原料可以追溯到史前时代。

时装设计师 Amy Powney 的思考，便是从这个新认知开始的：许多化石燃料的“寿命”甚至始于恐龙时代之前，而人类只是简单地将它们开采出来，制成不值钱的塑料或聚酯纤维，或者直接燃烧。

“时间线完全错位了。”

在她曾担任创意总监的时尚品牌 Mother of Pearl，每件服装都会标注这些可持续性标准，以展示他们通过这件服装实现了哪些目标。购物时，你可以如常一样，在网站上按尺寸、颜色筛选，但同时，也能筛选出有机、本地制造或再生材料制成的服装。

● Amy Powney

2023 年的纪录片《时尚重构》（Fashion Reimagined）记录了 Amy 在 2018 年时为 Mother of Pearl 打造品牌第一个可持续系列的过程：如何让供应链更透明，如何减少碳排放，如何挑战时尚行业既有的“季节性逻辑”——从而打造一个真正面向未来的“可持续品牌”？

纪录片中，她拜访了乌拉圭的一位农场主。农场主说，即使和时尚品牌合作了几十年，却从未见过任何一位设计师。

这种“脱节”促使 Amy 彻底改变了 Mother of Pearl 的设计流程。她不再只是简单地向“供应商”发送需求，而是与他们共同探索如何以最可持续、最地球友好的方式创作。

这样的改变，是比面料创新更加本源的“改革”——用自己的实验，去改变整个行业的思考方式。人们常说，时尚行业是一个已经饱和的行业，但某种意义上，它也陷入了一种生产方式的“僵化”。

持续探索着海藻面料男装品牌的 Vollebak 的创始人 Steve 和 Nick Tidball 兄弟便对这一点深有感触。

● Steve 和 Nick Tidball

两人此前从事广告行业，他们对时尚行业的观察便是：“人们总是大谈变革，但是深入内部，才会发现实质性的变化寥寥，全都是表面功夫。”

而有趣之处在于，有时仅需要小小的改变，便能撬动一种新的思考方式。以海藻为例，2022 年，Vollebak 推出了“有史以来第一件黑藻染色的服装”，这才让许多人恍然大悟——过去，几乎全部黑色服装（也包括手机壳、钢笔墨水这些黑色物品），都是用石油和化石燃料染黑的。

● Vollebak 的黑藻染色系列服装

某种意义上，时装的历史和辉煌时刻是由石油写就的。但如今我们见到的这些推动着“餐桌到衣柜”的新品牌、新创造，不仅是在凭空探索一个属于“可持续时尚”的未来，更是在挑战创造一种新的思考方式——

用日常之物，塑造真正有力的改变。

不妨回想：我们从觉得预制菜“方便快捷、改变了生活方式”，到现在避之不及，也不过仅仅经历了几年时间而已。或许属于时尚行业的“觉醒”，也在下一个时代的转角等待。☁️

① How Mother of Pearl shifted to a more sustainable business model, Vogue Business

② Would You Wear a Sweater Made Out of Seaweed?, Highsnobiety

③It’s Time for the Fashion Indust ry to Launch a Farm-to-Closet Movement, Smithsonian Magazine

④ Why Some of Our Clothes Are Over 200 Million Years Old, Atmos

⑤ Reweaving the Future: Inside Fashion’s Biomaterial Revolution, Atmos

监制、撰文、版式：Li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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