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考古关心的是"人怎么用植物"。它一手看大植物遗存——炭化的种子、果实、木屑;一手看微体遗存——淀粉粒、植硅体这类肉眼看不见的"植物指纹"。二者结合,以小见大,还原古人的生活剪影。蒙古国高勒毛都2号墓地M189发现的棺底垫层研究,正是如此。
揭开棺盖,看到一层"粮食垫子"
M189是蒙古国境内的一座匈奴贵族墓,由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和蒙古国乌兰巴托大学组成的联合考古队进行发掘。清理到棺内时,未见墓主的骨骸,棺底却保存着一层结构清楚的垫层,这在已发掘的匈奴墓中相当少见。
图一 棺盖板揭开,部分垫层粘附于盖板上
图二 倒置的棺内垫层,最上层为棺底板
剖面从上往下看:最底层是棺底板,其上是约0.3厘米厚的木屑层,再往上是肉眼可见大量谷壳的谷粒层;谷粒层之上覆盖毛毡和白色织物,然后又一层木屑与黍粒混杂的堆积,最上面再覆织物和皮毛。研究人员按5厘米见方取样,带回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植物与寄生物考古实验室观察。白色织物送中国丝绸博物馆检测,检出了蚕丝蛋白——它是丝绸。
图三 棺内垫层剖面,最下层为棺底板
谷粒层里有什么
谷粒层的主体是黍。黍即俗称的糜子、粘黄米,和小米(粟)是近亲,但不是同一种作物。这里的黍粒大多只剩谷壳,胚乳和胚已降解消失,表层谷壳被压成黄褐色薄片,只有少数还保留原形,测得长约2.9毫米、宽约2毫米。层中还零星夹杂藜的种子——一种旱地常见杂草,黑色、有光泽,形态保存得很好。
图四 谷物层及其上的毛毡、白色丝织物
为了看清谷物被加工和使用过的痕迹,研究者又取0.2克样品做残留淀粉粒分析:先用分散剂把样品打散,再用比重1.9的氯化铯重液把淀粉粒漂浮富集出来,制片后在显微镜下观察。共提取出96粒淀粉粒,形状近圆形或多边形,但都已明显变形——扁平、中心凹陷,呈圈饼或薄饼状,消光特征也变了。这种变化通常意味着淀粉经历过发酵。结合同层的大植物遗存,研究者判断它们来自黍。
图五 谷物层残留淀粉粒
为什么把粮食铺进棺材
在蒙古国的匈奴贵族墓里,铺谷物并非孤例:诺音乌拉墓地M23的棺木粘土中发现过粟粒,M20、M31在棺底毛毡上铺过一层种子,高勒毛都1号墓地也有类似报道。俄国学者认为,这里的谷物不只是食物,更有特殊的文化含义,而这种观念可能来自以农业为主要生业模式的汉代中国。
中原确实有对应的例子:湖北云梦睡虎地M36棺内铺有约3厘米厚的粟米,南京六合李岗M1棺底残存粟米颗粒,年代分别到秦统一之后和新莽时期。可见由秦至汉,中国存在以谷物层随葬的习俗,很可能正是匈奴贵族同类葬俗的源头。
那么,粮食从哪来?作为游牧民族的匈奴,与汉朝往来频繁,获取谷物的途径很多。粟耐贮藏,既是生活物资,也是战略物资。《史记》记载卫青出征"得匈奴积粟食军……悉烧其城馀粟以归",可见其粮食储备相当可观;《汉书》有匈奴"会连雨雪数月,畜产死,人民疫病,谷稼不孰"的记载,反映了在匈奴控制的疆域,有适宜耕种的地区,存在农业生产行为。布里亚特伊沃尔加城址还出土了形制与汉代相同的铁农具,是当时农业生产的直接证据。所以,贵族墓中的谷物既可能来自汉地,也可能来自本土。
但M189有个特别之处:它选的是黍,而黍在汉代农业中的比重大大低于粟,匈奴相关记载也多说粟而不提黍。黍产量较低,却更耐寒,"北方早寒,虽不宜禾稷,匈奴中亦有黍穄",更适宜在漠北苦寒之地种植。研究者因此推测,M189选择更小众的黍来随葬,其来源于当地种植的可能性或许更高。与黍同出的藜是旱田杂草,应是收割、加工时一起混入的。
至于木屑层,研究者认为它更重要的功能是吸湿防潮。淀粉粒普遍发酵变形的证据,也侧面说明垫层确实起了吸湿作用。
还原下葬那一刻
把线索串起来,可以复原当时的铺设过程:棺底先铺一层木屑,盖上毛毡和丝绸;铺一层带壳黍粒,再盖毛毡和丝绸;再铺一层黍粒和木屑,最后覆织物、安放遗体。目的就是让棺内保持干燥。
这层"粮食垫子",一头连着漠北草原的匈奴贵族,一头牵着中原汉代的丧葬传统,为研究两者之间的往来提供了新的实物线索;也提醒今后的汉墓发掘,不妨多留意棺底那层容易被忽略的垫层。
作者 | 蓝万里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审核 | 周立刚 郑州大学考古与文化遗产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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