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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研究大豆的人走了,海关的进口数字还在涨。中科院遗传发育所研究员张劲松,2026年11月18日在北京病逝,61岁。澎湃新闻从相关方面确认了这个消息。讣告很短,病因没有展开。
同一年,海关的账本上,2025年中国大豆进口1.1183亿吨,同比增长6.5%,连续第三年刷新纪录。国产大豆2091万吨,自给率15.8%。
一个把二十九年花在大豆基因上的人走了,进口大豆的船还在往这边开。
张劲松1997年从美国堪萨斯州立大学做完博士后回国,进中科院遗传所,再没挪过地方。他回国那年,中国大豆进口量不到三百万吨。到2025年,巴西一家占了73.6%,美国掉到15%。
1.1亿吨的量摆在那里,国产2091万吨,不到进口量的五分之一。单产135.87公斤/亩创了历史新高,但国产的增量是26万吨,进口的增量是680万吨,差了两个数量级。
更关键的是,国产大豆和进口大豆走的根本不是同一条路。压榨消费约9890万吨,占消费总量八成以上,压榨领域98%左右靠进口大豆。
国产大豆主要进食品加工,做豆腐、豆浆、豆皮,食用消费大约1233万到1560万吨。
同一个名字,两条供应链,两套定价逻辑。国产豆按蛋白含量和食品加工适性定价,进口豆按出油率和粕价定价,价格可以长期背离,互相替代不了。
高蛋白国产大豆在食品端有刚需,蛋白含量40%以上的品种和普通商品豆的价差还在拉大。
张劲松做的事,是在国产这两千万吨的盘子里加砝码。他主持了10余项国家级任务,论文160多篇,专利40多项,2009年拿的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
中科院遗传发育所对他的介绍写得很直接:我国人多地少,耕地面积有限,每年进口大量大豆,团队长期聚焦大豆功能基因组和植物耐逆,解析油脂含量和种子大小的基因调控模块。
他研究组在油脂调控上挖出了一整条链。2021年在《新植物学家》上解析了一个由三个转录因子组成的模块,在大豆里把其中任何一个拉高表达,种子油脂含量都能往上走。
2025年又找到了一个“刹车基因”GmERFA,它和正调控因子GmNFYA互作,抑制油脂积累。刹车和油门都摸清楚了,育种的人才知道往哪里拧,拧多少。
这些工作离海关的表很远,但它们回答的是国产大豆能不能在蛋白和油脂这两个硬指标上多争一点空间。科研的“甲方”从来不是论文期刊,是那张每年一亿多吨的进口账单。
张劲松团队在耐盐机制上做得比很多人以为的深。
2021年他们发现了核因子Y复合体的成员GmNFYA,这个蛋白在盐胁迫下和组蛋白去乙酰化酶组分HDA13争夺同一个搭档,把被关闭的耐盐基因重新打开。
在栽培大豆里过量表达GmNFYA,抗盐能力显著提高,论文发在《植物生物技术期刊》。
这条路指向一个很实际的出口。耕地要保口粮,大豆扩面积的空间有限,盐碱地和边际土地是少数还能做文章的地方。耐逆品种要做的,是让这些地“能种、有收”。
麻烦在于育种的时间账。一组大豆杂交组合从配组选育到正式通过品种审定,需要整整十年周期,中间材料淘汰率超过95%。
田间筛选一份材料,十分钟就能判去留,但前面配组合、加代、鉴定试验的年份,一年都省不掉。
张劲松1997年回国,前十年搭平台、攒材料,中间十年出基因、出论文,最后几年才看到科育81和高产高油品系进入区试。
区试是品种上市前的硬门槛,进了区试不等于审定,审定不等于推广,推广不等于农民认、油厂收。
耐盐单倍型的优异等位基因,论文里写了“可在育种实践中进行选择”。但“可以选”和“已经选出来、推出去”,中间隔着好几季收成。他没等到流程走完。
对照来看,中国农科院油料所的“中豆73”和“中豆81”走完了全程。
蛋白质含量45.23%和46.51%,比普通品种高3到4个百分点,区域试验平均亩产218.8公斤和210.36公斤,生产经营权以1500万元加销售分成转让。
这两个品种背后是十余年攻关,团队把育种周期从传统的8到10年压缩到了4到5年。压缩周期靠的是南繁加代、分子标记辅助选择、生态穿梭育种这一整套体系,不是某一个基因的事。
张劲松做的是基础那一层:把耐盐、油脂、粒重的分子开关一个一个找出来,交给育种家去组合。
基础研究出的是“可以用的知识”,品种出的是“可以卖的商品”,两者之间的距离,用年为单位算。
育种这件事,差一年就是差一季,差一季就是差一茬。张劲松的科育81和高油材料还停在区试那一格,中豆73已经进了转让合同。同一片田里,节奏不一样。
中科院遗传发育所的大豆功能基因组研究不会因为一个人走了就断掉。团队还在,学生还在,同所其他课题组在耐盐碱品系和基因组选择上继续推进。科研的连续性靠制度和团队,这是事实。
但有些东西是换人补不上的。
一个在同一个问题上盯了二十九年的人,对哪个基因模块在什么遗传背景下管用、哪份材料在什么地力条件下稳当,那种判断不是换一个课题组接手就能立刻复制的。
大豆育种最怕中途换方向,前面攒的材料、摸清的遗传背景、筛过的组合,换一个人可能要重新走一遍。论文和专利可以交接,对材料的“手感”交接不了。
进口格局也不会因为任何单个科学家的来去而改变。豆粕减量替代推了几年,饲料里豆粕占比从2017年的17.9%降到了2023年的13.0%,相当于少用了2370万吨豆粕。
农业农村部《养殖业节粮行动实施方案》定的目标是到2030年把豆粕用量占比压到10%左右。
方向是清楚的,但1.1亿吨的基数太大。国产大豆要往25%的自给率目标走,2025年是15.8%,差3.5个百分点。
这3.5个百分点只能靠单产往上顶,靠耐逆品种把边际土地利用起来,靠高蛋白国产豆在食品端守住溢价。
张劲松做的事,是在这条惯性曲线的内侧一点点加砝码。砝码不会让进口数字立刻掉头,但少了它们,掉头的可能性只会更远。讣告在网站上挂几天就过去了,海关的数据每个月照常更新。
真正的问题不是“谁来接他的课题组”,而是下一个愿意把二十九年押在大豆油脂、粒重和耐逆上、愿意接受前十年只出论文不出品种的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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