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战略资源,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油田和稀土矿。石油被看作中东的命脉,稀土被视为高科技产业的底牌,两者都关系到大国之间的博弈。
可如果把时间尺度拉长到几千年,把衡量标准换成能不能养活人、能不能延续文明,那么中国最应该捧在手心里保护的,其实是北方那片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黄土层。它既不稀奇,也算不上新发现,绵延在陕西、山西、甘肃等地的沟梁之间,却托起了上亿人口的生计,也在今天被重新认识它的分量。
一种常见的误解是黄土到处都有,哪个国家都不缺。
事实上,像黄土高原这样连片分布、厚度动辄上百米的黄土堆积,在全世界都极为罕见。
黄土高原面积约63.5万平方千米,是世界上黄土覆盖面积最大的高原。这层土来得并不容易,它是几百万年间风力搬运、沙尘沉降和气候反复演变共同作用的结果,一层压着一层,几乎相当于一部写在大地上的气候史。
然而,正是这片被寄予厚望的土地,曾长期遭受严重的水土流失,部分地区生产生活条件十分艰苦。
我国在这里坚持治理了70多年,当地人为什么没有选择一走了之,这片土地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都值得细细梳理。
“三年两头旱,十种九难收”,这句流传在陕北、陇东一带的老话,曾经是黄土高原农业生产的真实写照。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要追溯到这片高原的形成过程。
在漫长的地质运动中,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碰撞,喜马拉雅山脉和青藏高原逐渐隆起。原本可以深入内陆的印度洋暖湿气流被高大的山体阻挡,我国西北地区由此变得越来越干旱。
与此同时,来自西北干旱、半干旱地区等地的沙尘随着冬季风一路南下,遇到秦岭等山地阻挡后在这一带大量沉积,经过长年累月的堆叠,最终形成了今天的黄土高原。
这种成因决定了黄土具有耕作潜力,却也容易遭受侵蚀。黄土颗粒细小,结构疏松,便于开垦和耕作,这也是中华文明早期能够在黄河中游扎根的重要条件;可换一个角度看,同样的疏松意味着它极易被水带走。
黄土高原地势起伏很大,降水又多集中在夏季,往往以暴雨形式落下,雨水顺着坡面奔流,冲刷力相当惊人。偏偏这里的植被又长期遭到破坏,一些地区地表缺少能够拦住水土的植被屏障。
土质疏松、坡陡沟深、植被稀少,三个不利条件叠加在一起,一场大雨就能把地表的黄土成片冲走。
千百年来的流水侵蚀把高原切割得支离破碎,形成了人们熟悉的千沟万壑地貌。
被冲走的不只是泥土,还有其中的养分,水土流失会持续带走表层土壤及其中的养分。土地越种越薄,收成越来越没有保障,黄土高原也因此被视为水土流失治理的重点地区。
既然自然条件如此恶劣,把人搬出去似乎是最省事的办法。但只要看一看黄土高原的体量,就会明白这条路走不通。
黄土高原横跨山西、陕西、甘肃、宁夏、内蒙古、河南、青海七个省区,地域辽阔,人口稠密,常住人口规模达到上亿级别,不少地方的生产生活与耕地保护紧密相关。这么多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村落、城镇和农田早已与这片土地紧紧连在一起。
要在国内另外找出一块面积相当、又能容纳上亿人的空地来安置他们,几乎不可能做到。即便只迁走其中一部分,所牵涉的土地、就业和社会成本也难以想象。
更深一层看,黄土高原的问题也不只是当地的问题。
黄河之所以“黄”,主要的泥沙来源就是这里。
泥沙一路下泄,在下游河道持续淤积,抬高河床,形成举世闻名的“地上悬河”,直接威胁华北平原的防洪安全。也就是说,即便人搬走了,水土流失依旧会继续,下游的隐患也不会自动消失。
搬不走,也放不下,治理就成了唯一现实的选择。新中国成立后,国家把黄土高原的水土保持列为长期任务,从坡面整治、打坝淤地起步,逐步扩展到大规模植树种草和退耕还林还草,至今已经持续了70多年。
这片土地之所以配得上“最珍贵资源”的分量,恰恰在于它关乎的不是一时一地的产出,而是上亿人的饭碗和整条大河的安危。
如今从空中俯瞰黄土高原,许多过去裸露着黄土的山沟和丘陵已经被成片的林草覆盖,主色调由黄转绿,这种变化在卫星遥感影像上同样清晰可见。
几组数字可以说明治理的成效。黄土高原的植被覆盖率从大规模退耕还林还草启动前的31.6%左右,提高到2020年的67%;林草把土留在了坡上,黄河的年均输沙量也随之从过去的约16亿吨下降到3亿吨左右。
泥沙少了,下游河道的淤积压力随之减轻,这是一条大河生态格局层面的改变。
变化同样体现在老百姓的日子里。延安的苹果通过多种运输渠道走出国门,销往越南、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等国家,成了这片土地的新名片。
过去“十种九难收”的地方,一些条件合适的川道和坝地如今能种出水稻,粮仓比从前殷实得多。有的地方发展起稻田养蟹、稻田养鱼等种养结合模式,还把田园风光和乡村旅游结合起来,给乡村振兴添了一把实实在在的力。
黄土之所以被称为粮食安全的底牌,正是因为它一旦被守住,就能持续地产出粮食和收入。
这些变化并非一蹴而就,归结起来主要有三方面的原因。
第一是退耕还林还草,用植被把土固住。水土流失的症结在于地表缺少保护,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陡坡耕地退下来,多种树、多种草。
多年治理后,黄土高原水土保持率从1990年的29.08%提高到2020年的63.44%。林草根系牢牢抓住疏松的黄土,雨水下渗多了,坡面径流少了,土也就不容易被带走。
第二是水利工程建设,其中最有黄土高原特色的是淤地坝。所谓淤地坝,就是在沟道里修筑拦挡坝,把雨季冲下来的泥沙拦在坝内,日积月累淤出平整的坝地。
据水利部门数据,截至2020年底,黄河流域累计建成淤地坝5.81万座。这类工程一举多得,既增强了沟道的水土保持能力,又拦截了大量本该进入黄河的泥沙;淤出来的坝地土层厚、水分足,耕种起来比坡地强得多,让不少地方实现了粮食增产和农民增收。
综合坡面和沟道治理,截至2020年底,黄河流域累计初步治理水土流失面积已达25万平方公里左右。
第三是社会发展本身减轻了生态压力,这一点常常被忽略。过去当地人做饭取暖主要靠上山砍柴、割草,山坡上的灌木和草皮年年被砍、年年被割,植被很难长起来。
随着电网、天然气和液化气逐步进村入户,人们的生活燃料发生了根本转变,对柴草的需求越来越少,山上的植被终于有了休养生息的机会。与此同时,不少年轻人走出黄土高原到外地打工、谋生,坡地上的耕种强度和放牧压力随之下降,客观上也为生态恢复腾出了空间。
结语
回头看黄土高原70多年的变化,它能从“不宜居”走到绿意渐浓,靠的并不是哪一项单独的措施。
植树种草和退耕还林守住了坡面,淤地坝等水利工程管住了沟道,能源结构的转变和人口的流动又从根子上减轻了人对土地的索取,几方面的力量叠加起来,生态恢复的速度才明显加快。
石油会被开采殆尽,稀土的价值也会随技术路线而起伏,而黄土层一旦被冲走,就要再等上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年才能重新堆积起来。它看似最常见,实际上却最难再生。
黄土高原的治理之所以值得一代代人持续投入,原因也正在这里:守住这层土,守住的是上亿人的生计、一条大河的安澜,以及一个民族延续数千年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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