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父母小心翼翼锁在柜子里的贵重饮品麦乳精,打开印着花纹的铁皮罐一看,内里竟是一桶含糖量高达70%的固体粉末。
这罐在1980年代需要凭票抢购、甚至要医生开具处方才能买到的紧俏商品,究竟有着怎样的来历?为何刚步入1990年代,这股风靡一时的热潮便迅速消退,彻底退出了主流货架?
把时间的指针拨回1980年代初期,当时一位普通工人的月收入仅有30元到40元。摆在商店柜台里的一罐500克装麦乳精,标价却达到了5元至8元,倘若赶上采用进口原料制作的高档款式,售价更是超过10元。这一只铁皮桶的分量,足以抵得上一个普通家庭两三天的日常伙食开销。
那个年代想要购买麦乳精,光兜里有钱远远不够,必须手里攥着副食品票去供销社排起长队。在1970年代末期的一段时间里,部分地区购买上海产的麦乳精,甚至需要凭医生开具的医疗处方单才能提货。俗话说物以稀为贵,正因为价格高昂又难得一见,麦乳精成了当时走亲访友、探望病号最有分量的礼品。拎着两罐麦乳精登门拜访,主人家觉得倍有面子,送礼的客人也显得格外体面,这罐甜香的粉末在当时的人情往来中,扮演的早已不是普通饮料,而是实打实的社交硬通货。
许多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至今仍清晰记得童年偷吃麦乳精的往事。大人们习惯把铁罐当成宝贝锁进五斗橱,或者高高放在孩子够不着的大衣柜顶端,唯有家里来了贵客或者有人生病发烧,才舍得用小勺轻轻挖出一小撮冲水饮用。每逢南方潮湿的梅雨季或是北方闷热的伏天,铁罐一旦密封不严,里面的粉末就会受潮结成硬块。孩子们常趁着大人不在家,悄悄拿小刀或铁勺把结块的麦乳精敲碎,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浓郁的麦芽焦香混合着醇厚的奶甜味瞬间在口腔里散开,那是物资匮乏年代里最难忘的味觉记忆。
在那个连喝上一口白糖水都算改善伙食的岁月里,由奶粉、炼乳、奶油、麦精、蛋粉以及大量白砂糖混合干燥制成的麦乳精,自然被老百姓奉为滋补佳品。有些家庭遇到孩子参加高考,父母宁愿自己省吃俭用,也要咬牙买上一罐给孩子当补脑饮品,实在负担不起的家庭,只能用鸡蛋冲奶粉勉强代替。当时的民众普遍缺少油水,身体本能地把高热量等同于高营养,只要喝下去能迅速恢复体力、嘴里能尝到浓烈的甜香,大家便觉得这笔钱花得物有所值,很少有人去探究这罐粉末里究竟含有多少真正的蛋白质。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刚踏入1990年代,市场大门越开越大,老百姓的腰包渐渐鼓了起来,商场货架上的进口食品和合资饮品也变得琳琅满目。1992年全国居民的消费水平比1978年增长了近6倍,大家选购商品不再仅仅满足于填饱肚子,开始对口感体验和真实营养提出了更高要求。果珍、高乐高、娃哈哈等新式饮品带着铺天盖地的电视广告迅速占领市场,那些朗朗上口的广告词深深吸引了年轻父母。这些新式粉末倒进水杯里,用勺子轻轻搅拌几下就能彻底化开,色泽鲜亮诱人,喝起来更是顺滑细腻。
对比之下,老派麦乳精在使用便利性上显得十分笨拙。冲泡它必须使用滚烫的沸水,水温稍微低上几度,那些多孔状的颗粒就很难溶解,全都结成黏糊糊的疙瘩沉在杯底,或者死死粘在搅拌勺上,清洗起来格外费力。即便用沸水勉强冲开,饮用时依然能感觉到明显的粗糙颗粒,杯底还会留下一层褐色的沉淀物。在追求生活品质的新一代消费者眼中,这种喝一口还得吐出残渣的体验,实在难以匹配它高档饮品的定位。
比冲泡不便和口感粗糙更致命的,是隐藏在铁罐背后的质量隐患与营养短板。当年麦乳精红遍大江南北后,无数小型食品厂一哄而上盲目跟风,部分厂家为了压低成本牟取利润,完全不按国家标准投放原料,偷偷减少昂贵的奶粉和奶油用量,转而往里大量添加廉价的白砂糖。1986年河北卫生部门曾对市面上销售的120份麦乳精样品开展严格抽检,最终各项指标的综合合格率仅仅只有5.8%,其中最核心的蛋白质合格率低至7.3%,脂肪合格率也只有25%。到了1989年,徐州市卫生防疫站抽检了本地市场上的22个品种,竟然没有一款产品能够全部达标,普遍存在蛋白质严重不足、总糖含量大幅超标的问题。
即便严格依照国家理化标准生产的正规麦乳精,其营养结构也经不起现代营养学的推敲。按照当时的行业标准,麦乳精的蛋白质含量只要不低于8%就算合格,总糖含量却高达65%至70%,每100克产品蕴含的热量高达429千卡。随着1990年代超高温灭菌技术和无菌包装工艺的引入,常温纯牛奶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普及,鲜奶和全脂奶粉的价格也日益亲民。消费者对照着包装上的营养成分表仔细一算,很快便看清了其中的门道。普通全脂奶粉的蛋白质含量普遍在20%以上,麦乳精里的蛋白质满打满算也只有奶粉的三分之一左右,钙质含量更是远远落后于纯牛奶。
老百姓辛辛苦苦攒钱买回家给孩子长身体、给老人补元气的滋补品,揭开神秘面纱一看,接近七成的成分竟然全是白砂糖和麦芽糖。在温饱尚未完全解决的年代,糖分是补充能量的救命稻草,可到了饮食结构日益丰富的1990年代,过量摄入糖分反而成了健康的负担。给孩子补充营养直接饮用鲜牛奶既实惠又高效,探望病人改送阿胶、燕窝或高蛋白奶粉更显心意,既不方便冲泡又缺乏核心营养的麦乳精,迅速陷入了无人问津的境地。
回望1990年代初期的行业十字路口,国产麦乳精原本握有一手好牌。1990年,行业领头羊福牌乐口福麦乳精的年产量依然高达5147.1吨,销售网络覆盖全国85.7%的省市,单年销售额突破亿元大关,家底十分厚实。面对外来品牌的强势竞争和消费习惯的剧烈变迁,国内的老牌大厂大多沉醉在过去的辉煌里裹足不前,既没有改良粗糙的造粒工艺来提升速溶性能,也没有及时调整高糖低蛋白的陈旧配方,外包装更是几十年如一日地沿用着印刷简陋的马口铁罐。
更让人惋惜的是经营策略调整带来的波折。1993年,乐口福的生产和经营权转让给了诺华制药的在华合资企业,品牌所有权仍保留在中方手中。合资企业接手经营权后,并未投入充足资源推动品牌升级,乐口福在市场竞争中逐渐被边缘化,致使这个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民族知名品牌错失了宝贵的转型良机。2002年前后,乐口福的经营权随着合资方股权变动再次易手,品牌曾试图研发高钙低脂型新配方重返大众视野,但此时距离它淡出主流市场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超市的黄金货架早已被伊利、蒙牛的纯牛奶以及各式即饮茶饮料牢牢占据,市场上已然没有它的立足之地。
反观与国产麦乳精同源的海外品牌,在面对相似的时代浪潮时,却走出了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1904年诞生于瑞士的阿华田以及源自英国的好立克,本质上同样属于麦芽乳精饮品,阿华田的含糖量甚至达到了51.6%。这些海外品牌从未把自己局限于传统保健品的单一赛道上,阿华田早期主打运动后恢复体力的概念,到了1970年代果断在香港调整市场定位,融入大街小巷的茶餐厅文化,转型成为人人消费得起的大众潮流饮品。
进入1990年代来到内地市场后,阿华田不仅依靠趣味十足的电视广告赢得了青少年的喜爱,还敏锐捕捉到孩子们喜欢干吃粉末的习惯,顺势推出可直接咀嚼的机智豆零食。近年来该品牌更是不断推陈出新,开发出巧克力棒、早餐谷物片、涂抹酱和冰淇淋等丰富品类,甚至频繁与各大连锁茶饮品牌开展联名合作,摇身一变成了年轻人追捧的时尚单品。好立克和阿华田在印度、东南亚等地区,还精准把握住现代人生活节奏快、精神压力大的特点,放大麦芽成分中的舒缓特性,重新定位为辅助睡眠、补充儿童特定营养的功能性饮品,至今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市场生命力。
反观国产麦乳精,却长期停留在旧时代的怀旧标签里难以突破。前些年上海一家知名的连锁本帮菜馆曾尝试打情怀牌,在菜单上重新推出老式麦乳精热饮,结果上线不到一年便因销量平淡悄然下架。店里的年轻食客嫌它甜度过高且无法调节糖分,而冲着童年记忆前来的中年顾客品尝之后,又觉得味道单薄,再也找不回当年那种惊艳的满足感。这个事例清晰地说明,当一款商品失去了实用价值,单凭消费情怀很难撑起长久的商业生命,任何老字号都无法靠吃老本基业长青,唯有紧跟时代步伐不断革新功能与体验,才能在市场浪潮中站稳脚跟。
如今打开各大网络购物平台,依然能够搜到上海、广东等地几家老厂生产的铁罐麦乳精,每罐售价仅在20元到30元之间,下单购买的顾客寥寥无几。麦芽经过烘焙散发的独特焦香其实从未被时代淘汰,如今街头巷尾热卖的麦香乌龙、焦香燕麦奶等饮品,内核依然延续着当年麦乳精的风味底色,只是换上了更健康、更便捷的现代外衣继续赢得消费者青睐。货架上悄然退场的只是一罐工艺粗糙的甜味粉末,永远珍藏在几代人心底的,是当年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听着滚烫开水冲进搪瓷缸里发出滋滋声响的那份温暖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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