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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听风暴》
1989年,柏林墙倒塌,东西德结束分裂,走向统一。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来说,这不仅意味着某种政治制度的消失,也意味着原有的生活秩序、社会关系和身份认同发生了改变。
出生于东柏林的德国作家燕妮·埃彭贝克,在22岁时经历了这一历史转折。十年后,她以小说《老孩子的故事》正式开启了自己的写作生涯,并逐渐将个人生活与历史时代之间的关系,变成自己文学创作中反复探索的主题。
在这部1999年出版的小说中,燕妮讲述了一个怪诞的故事:一个没有记忆的女孩,被送往了一个封闭的儿童集体;为了融入其中,她接纳了自己在集体中的低位,却也在不断顺从的过程中失去了自我;直至结尾,人们才发现,这个不知来路的女孩,其实是一个接近三十岁的成年女人。
这是一个关于孩子的“童话”,也是一个关于成人的寓言。在质朴、简练的文字表象之下,燕妮真正试图探究的是:一个集体通过何种方式建立并维持自身的秩序?个体又如何在集体秩序中找寻自己的位置?
与此同时,燕妮并非简单地颂扬或是批判某一种集体,在她看来,“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黑白分明,要理解事物,需要更仔细的审视,需要更复杂的观点”。
正如柏林墙倒塌,对于如燕妮一样的年轻一代来说,或许意味着自由与更多可能性,而对于年纪更大的一代人来说,则意味着灾难性的改变。旧有体系一旦崩塌,生活的根基必然发生改变,无论是好是坏,现实都远比想象中复杂。
这也是为什么,在老孩子的故事里,我们总能看见女孩在集体中既自我接洽、又挣扎失落的双重状态。真正的历史,并不由重大事件和最终结论构成,而来自于真实生活的每一个具体细节。
《老孩子的故事》这部燕妮震惊德国文坛的出道作,收录于其在中国最新出版的作品《东德童话》一书中。从这部小说出发,我们得以找寻她文学旅程的起点,并由此感知到: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之外,仍有人在关注每个人心灵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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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摘自《东德童话》
燕妮·埃彭贝克 著 龚琦 译
01
“自由就在体制的墙内”
曾几何时,在女孩眼中,成绩不好是一件坏事,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看法了。现在的她知道学校是犯错的地方,它因此才获得意义,学校是为纠错而存在的。糟糕的分数并不会产生实质性的后果,它跟现实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无形思想的符号化。
老师告诫“学习的目的不是为了学校,而是为了生活”,这却让女孩更加确信:学校和生活是两码不相干的事。如果对告诫的理解这样持续下去,她在这里的最终结局只能是被老师们放弃——因为他们最终会发现,女孩忘记所学课业的能力,远强于她把八年级学业知识(例如数学)在脑子里存放妥当、以便能按部就班升入九年级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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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孩子们》
对其他人来说,任何一丝不能升入九年级的可能性都令人恐惧,因为意味着要多受一年禁闭之苦,但对女孩来说,那意味着胜利。她忘掉学业,放它们自由流逝,她期待听到老师向她宣布同等的自由:“这人就不必指望了”。
被放弃的人生将是何等的恩赐。目送那些(自愿或非自愿)将学校和生活视为同一整体的同学们不分寒暑、奋力跋涉的背影,这是何等的恩赐。能心静如水地旁观他们的艰辛,这是何等的恩赐。
她之所以被老师和同学抛弃,是因为她呈现出明显的、真切的愚蠢,甚至比一般位于校园鄙视链下端的孩子更甚,因为她既不懒惰,也不是故意不配合,更没有自以为是,只是单纯的愚蠢而已。
也正因如此,哪怕已经被放弃,在面对那些与自己完全不同、拼命自我驱策的同学时,她也没有丧失掉对集体的归属感。连她的步速都能衬托出别人的瞩目,她落后得远并不是出于惫懒或恶作剧,或自认为高人一等,仅仅因为她没法走得更快,只是连走三步都会她的鼻梁上出现汗珠,表示这就是她体能的极限了。
正因为她是被放弃的人,从她身上找不到任何引起嫉妒或竞争的理由,人们可以嘲笑她、几乎推倒她,只因为她的反应能让人愉快地看清这种对比:生活中有些人能抵达远方,而这个女孩蠢得无法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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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年夏天》
女孩心甘情愿地领受这种对比——甚至从另一种角度,她心怀感恩——在被人推搡得要倒的一瞬间,在几乎因此要轻轻啜泣的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巨大的解脱,因为确认了自己处于无人竞争的最低处;无需耗费心力争取或维持这位置,只需要彻底的遗忘和由此达成的彻底的愚钝——就像这样,允许别人推搡,自己轻轻啜泣。
其他人明白生活如何辜负了自己——生活欠他们一份存在于这所体制之外的自由——而女孩认为,自由在于不需要去推搡任何人,这自由就在体制的墙内,此外无处可寻。
只需要容忍别人推搡自己,她在结构中的位置将永远得到保障,她永远不必去往别处,比如九年级。
02
迎来被遗忘的命运
一个周四,她在8点10分醒来,错过了第一节体育课的开头。其他人排好了队,或许已经开始了当天的第一轮比赛。有一瞬间,一阵因惊恐产生的燥热涌过女孩迟钝的身体,她惊恐地担心自己睡过头。
因为医务室通常在六点叫醒病人,所以她并不知道自己会睡过。冬天每个周四的早晨第一节课都是体育课,太阳会随着大家开始耐力跑一同升起,然而今天太阳拒绝升起。有些不对劲。
直到护士送来晚上的茶,女孩才意识到自己搞错了时间。现在根本不是上午,而是傍晚。她像一个迎头撞上了时间的盲人,于是忍不住哭了起来。然而,平时用来擤鼻子的那只手沉得像铅,依然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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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你高飞》
女孩十分害怕第一个周末的到来,因为她不知道和别人共度周末是什么感觉。周末的时候,大家通常各忙各的,十四岁的孩子被安排给父母或各种娱乐活动,对于这些女孩不了解,也不想知道。
如果不是储物柜检查,她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漫长的两天。就像漂浮在无尽大海上的海难船员抓住小小的木板不放,现在的女孩子只能紧紧攥住关于储物柜检查的记忆。每当周六下午,值班管理员都来翻动和扫荡那些叠放不当的物品,检查本身并不能引起女孩的兴趣——重要的是“每当”,虽然不起眼,但抚慰着她。
“每当”意味着秩序与规则,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意味着清楚事情的本来面目。短短的“每当”,是女孩记忆中一周七天共同的华美前缀:每当周一,每当周二,每当周三,每当周四,每当周五,每当周六——它曝光了女孩心中的逻辑错觉 :她将过去视为现在。
她在床上度过了漫长的整个周日,总觉得要饿死了。这周日也没有人来看她。终于,女孩决定不再等待,她告诉自己这或许是个不错的信号,意味着没有同学想来探望这具庞大、还能喘气的尸体。
她从无人拜访的事实中看到了某种健康的冷漠——当年面对视而不见的问候或约会被放鸽子时见识过,并学会欣赏的那种冷漠。但她不知道的是,现在的这份冷漠远比她预想的更为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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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休息室》
比方说,起初妮可本打算无论如何都要去医务室的,但总有事插进来,直到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内心其实很不愿去看望女孩,甚至是强烈的反感。当听到女孩将缺课相当长一段日子,整个教室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其他生病缺席或者要离开“儿童之家”的人,往往会被询问需要几天几周,每个人都关心离开的人是否很痛苦、是否需要动手术,好奇他去了哪里、为什么离开——哪怕他当初只是在此处暂住。但无人议论女孩的去向。
这份沉默耐人寻味,与女孩曾经微不足道的存在感形成巨大的反差,因为沉默得太过头了,透露出某种不寻常的、无法抹除的侮辱。不管是鸟脸的迈克、妮可还是有机械天赋的同桌埃里克,甚至比约恩或萨斯基娅,没人能说出她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大家对她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一份巨大的希望在萌芽 :希望她永远别再回来。
03
让时间停滞的努力,失效了
由于严格的饮食控制,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女孩瘦了。多出来的皮肤堆叠出褶皱,脸部以骇人的方式成形——一张成人的脸。
儿童病区的医生首先注意到这一点,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跑到女孩的床边查看,一边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不久后就连其他病区的医生也过来,加入了这个被科学好奇心驱使的小团体。他们观察着不断发展的进程,讨论着如此离奇的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人们围绕这个病例的这些热切与忙碌,以及对她究竟是什么情况的探寻和追问,与她一天比一天更长的昏睡成正比,她几乎不再睁开眼辨认那些总是围在床边的白大褂们,也不再听取那些在她面前发生的讨论。
人们针对她的病情,给出了五花八门的诊断意见,仿佛她依然只是个孩子,当着她的面讨论、推翻。两周之内,这张虽有些粗粝但充满孩子气的面孔,显露出女人的特质,仿佛这场疾病是个艺术家,成功地将一具被禁锢在石头中的躯体解放了出来。
人们就像是心照不宣地认定,如此不自然的衰老过程必定有什么不光彩之处,最终女孩连同她的床位一起被低调地转移进单人间,远离了那些曾与她同住一个病房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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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妈妈》
女孩并不像那些得了衰老症的孩子——后者已经得到了充分的研究 ;她的身体没有持续老化、直至面容苍老,大约生两周后衰老停止了,她现在的样子接近一个三十岁的女人。
认知总是以不断加速的方式发生,领悟也总是像雪崩般倾泻而来,也就是说,一开始毫无迹象,突然之间,不知道何时何处出于何种原因,认知开始萌发,终于,一旦鼓起勇气将不可能之事视为可能,一股无法被任何人、任何事遏制住的力量便诞生了——女孩的真实身份被识别出的过程,正是这样的。
也许是女孩还躺在儿童病区的时候,城里来的访客认出了她日渐成熟的面孔,也许是医生像给树数年轮一样检测了女孩的骨龄,并上报了结果,警察据此在失踪人口中搜寻符合女孩的长相,而不是像之前被发现拎着桶的她,只在失踪儿童的数据中寻找。
或许是这些事凑在了一起。无论如何,之前被认为是真实的东西,现在变成了有目的性的欺骗,变成了伪装手段。不再是女孩的这个女孩,将她的演出服——即她自己的外表——放在了一边,众目睽睽之下终止了这场表演,仿佛她的童年只是一场玩笑,仿佛她被赐予了权利,可以在时间当中像在花园里一样恣意漫步。
她还是儿童时表现出的谦逊如今依然没有改变,但这种姿态今日却让人感觉到被冒犯,它透出某种高傲、某种对事物自然进程的蔑视,甚至是对上帝的某种挑衅。所有穿着白大褂的观众对此奇景都心照不宣,但没人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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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的爱》
因此,当人们发现这位病人经常哭泣时,便感到十分满意,仿佛收到了姗姗来迟的献祭。她甚至闭眼时都在哭,睡觉时也哭,她的把戏落了空,试图让时间停滞的努力失效了。
一个周三,医生带着一位年迈的女士走进了病房。丁香花的味道从敞开的窗户栏杆间飘了进来。老人很是憔悴,脸上写满愧疚。医生把她往床边推了推。医生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女人说,这是你妈妈。那母亲沉默着。
哦,你是我的妈妈吗?曾是女孩的女人说道,缓缓睁开了双眼。我根本没有关于你的记忆。
封面图来源:《达尔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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