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接近尾声,一名皮肤黝黑、头戴旧草帽的老人看着田里长势喜人的“香汕油占1号”甚是欣慰。他叫陈建伟,年近七旬,广东省农业科学院水稻研究所退休研究员,海丰县优质油占米研究中心的带头人。在汕尾,“香汕油占1号”这个名字如今越来越多地被农户挂在嘴边——这是汕尾首个自主选育的突破性水稻品种,而它的背后,是一位老人退休后把晚年重新“种”回家乡稻田的故事。
几年前,陈建伟从省农科院退休时,多家企业带着高薪找上门,他一一婉拒。让他放不下的是海丰油占米的处境。这种明朝嘉靖年间就有种植记载的稻米,品相好、口感佳,是许多汕尾人记忆里“妈妈的味道”,可到了前些年,品种退化严重,茎秆高细,风一吹就倒,亩产长期在三四百斤徘徊。陈建伟利用节假日回乡调研,蹲在田头看过之后,心里很不是滋味。“种子是农业的‘芯片’,只有把自主良种攥在手里,饭碗才端得稳。”他带着这句话,以“特聘专家”的身份留了下来,创办研究中心,拉起一支队伍,从提纯复壮老品种开始,一株一株地选,一年一年地试。
那几年,他每个周末驱车300公里往返广州、汕尾两地,调查海丰油占米的种植情况。种植零散、品种杂乱、品质不稳定、推广力度不足、农民种植积极性不高——困境摆在眼前,他却越跑越坚定。2021年正式退休后,他干脆把“家”搬回了海丰,领衔成立海丰县优质油占米研究中心,联合省农科院、华南农业大学等机构,启动品种提纯复壮与新品种选育工程。研究中心里,考种仪、分光光度计、精米机等仪器设备一应俱全,工作人员对稻米品质、抗性等性状进行全方位分析;研究中心外,近百亩选育展示基地铺展开来。陈建伟带领团队走“三步走”战略——提纯复壮传统良种、引进筛选新品种、自主创新育种,开启了一场没有尽头的育种“马拉松”。
育种是慢功夫,陈建伟用的是最笨也最扎实的办法。他把三千粒原始种播成穗行圃,逐株标记分蘖数、株高、抗性,优中选优。“育种就像带小孩,得耐心观察它的每一点变化。”这句常挂在嘴边的话,田间后生们听了无数遍。他和队员们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试验田里,观察、记录每株苗的植株高矮、茎秆粗细、节间长短、产量高低,只为在千万个植株中选到最需要的那一株。去年,香雪丝苗、莲香丝苗等优良品种相继问世,“香雪丝苗”更以矮秆抗倒、亩产超900斤的特性,斩获广东国际名米金奖。而“香汕油占1号”通过广东省农作物品种审定,成为汕尾首个自主选育的突破性水稻品种——它融合稻瘟病抗性基因,株高降至100厘米左右,抗倒伏能力提升四成,平均亩产超920斤,食味值高达91.78分。消息传到田里,种植大户黄文加算了一笔账:“改种‘香雪丝苗’后,亩产从700斤增至1000斤,每亩稻谷多赚200元,1000亩一年能赚50万元!”农户杨英鹏试种了几亩“香汕油占1号”,看着沉甸甸的稻穗,憧憬道:“如果效果好,下半年就大力推广,希望这个新品种能成为我们海丰油占米的‘当家种’!”
育出良种,只是第一步。如何让科研成果走出试验田,真正惠及千家万户?陈建伟又肩负起了“品牌官”的角色,推动“科研+企业+合作社+农户”的产业化模式。研究中心与广东中荣农业等龙头企业合作,由企业统一提供优质种子和标准化种植技术,以高于市场价10%至15%的价格订单收购稻谷。如今,汕尾重点推广“香汕油占1号”示范种植和辐射推广面积已达8万亩,产量较现有油占米品种提高一成,抗病抗倒性能明显提升。海丰县全年种植水稻44万亩,年产优质稻米18万吨,优质稻种植比例达95%以上,陈建伟团队培育的品种已成为汕尾粮食生产的“主力军”。在万亩标准化种植示范区里,电子传感器与无人植保机“共舞”,不同颜色的水稻勾勒出精美的稻田画,每年吸引游客超10万人次,配套建设的电商服务中心和物流体系推动“海丰油占米”进驻全国商超。看到原本濒临没落的海丰油占米又重焕生机,陈建伟仍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每天的工作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入冬后,稻田闲了,陈建伟却没闲着。基地的大棚和花盆里,一丛丛形似杂草的植株被他当成宝贝——那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野生稻,藏着未来育种需要的抗性基因。他一边记录生长数据,一边手把手教年轻技术员辨认性状。事业上尽心尽力的他,对家人却充满愧疚。妻子住在广州,他难得回去一趟,电话里总说:“趁身体还行,我再干几年,等真的干不动了再回广州天天陪你。”旁人劝他歇一歇,他还是那句话:“水稻是有生命力的,只要还能动,我就想为家乡再培育几个好品种。”
从一头黑发到满头银丝,从实验室到泥巴田,陈建伟把毕生心血倾注在稻田里,把半生学问变成一颗颗能落地、能生根的种子。微光不必耀眼,落在泥土里,就能长出一季一季的收成。
南方+记者 陈欣欣
【作者】 陈欣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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