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收官的 2026 年双 11，出现了一个让很多人大跌眼镜的荒诞场景。

在过去十几年里，只要李佳琦在直播间里高喊三二一上链接，屏幕前几千万人疯抢的通常是口红、粉底液或者免洗面膜。但在这个被称为消费全面回归理性的双 11，李佳琦身边的助播换成了阿里巴巴集团副总裁、千问办公首席执行官陈宇森。

屏幕下方弹出的购物链接，是一件看不见、摸不着，甚至连很多网购老手都读不准英文发音的虚拟商品。

这项商品叫做 Token，也就是人工智能大模型在运行和生成内容时的计量单位词元。严格来说，用户买到的并非硬件算力本身，而是调用大模型服务的计量额度。在李佳琦的直播间里，原价 28 元的千问办公会员月卡，被直接打成了一分钱的体验价。

开播短短十分钟，五万份商品被一抢而空。半小时下来，累计售出近十万份。按照相关技术测算，李佳琦在半小时里向所有的女生卖出了整整两万亿 Token。

这不仅是头部主播第一次把大模型服务额度作为独立商品摆上零售货架，天猫和京东甚至在今年双 11 首次上线了 Token 充值中心与 AI 软件馆。消费者可以像充话费一样，去购买 DeepSeek、智谱、Kimi 以及腾讯云的 AI 使用套餐。

当曾经高高在上的前沿技术被塞进双 11 购物车，很多人惊呼人工智能终于走进了大众消费时代。

但热闹背后，只要稍微掀开这层用一分钱堆出来的繁荣，会发现这不是人工智能在大众市场迎来了真正的爆发，而是大厂在百模大战陷入增长泥潭之后，一场不得不向头部主播低头的算力突围。

一分钱卖出两万亿，Token 被打包成了促销赠品

还原李佳琦带货 Token 的那半个小时，整个过程更像是一场充满戏剧性的大众扫盲。

为了向直播间里习惯了看口红试色的消费者解释清楚这个晦涩的英文单词，阿里高管不得不找来最通俗的生活比喻。陈宇森在现场对着镜头解释，就像汽车加油、电器用电一样，Token 就是人工智能的燃料，有了燃料，机器才能替人干活。

李佳琦则在一旁迅速将这个抽象单位换算成打工人听得懂的功能。五百点积分可以做五十份工作述职汇报，可以写一百六十份文档，或者生成几十张复杂的数据表格。

在这套极具诱惑力的话术配合下，十万份订单瞬间被抢光。

但如果算一算真实的成交数字，这场看似震撼全网的销售奇迹立刻会显露出单薄的底色。十万份一分钱的月卡，为平台带来的真实交易流水仅仅只有一千元人民币。

这本质上脱离了正常的商业买卖，纯粹是一次被精心包装成零售商品的极限补贴。

对于直播间里很多被吸引下单的宝妈、学生和白领而言，大家甚至不知道两万亿 Token 到底能换算成多少算力资源，大家唯一看懂的，就是一分钱几乎等于白送。

在电商大促的狂欢氛围里，花一分钱哪怕买一个完全用不上的功能，在心理账户上也是一次纯粹的薅羊毛。

一分钱几乎不构成真实的购买决策。一项技术如果只能靠白送才能让人多看一眼，大众自发掏钱的意愿究竟有多大，答案其实并不乐观。

极客池子不够用，大厂不得不向所有女生低头

大模型厂商把算力服务打包上架，源于过去一年里越来越明显的获客压力。

国家数据局披露的公开数据显示，从 2024 年初到 2026 年上半年，中国日均 Token 的调用量从一千亿暴涨到了一百四十万亿，两年时间翻了一千多倍。

各家大厂疯狂新建数据中心、采购芯片、迭代模型，把算力储备推向了天文数字。

但伴随供给大爆发而来的，是极其尴尬的消耗瓶颈。

在过去两年里，大模型的主要消耗场景高度集中在程序员写代码、企业 IT 系统调用以及极客群体尝鲜。这批早期用户的规模非常有限，即便大家天天挂着脚本测试，对于大厂庞大的算力集群而言，依然填不满机房里源源不断的算力产能。

当极客群体的池子见顶后，大模型厂商必须寻找更大的大众用户入口。

普通大众每天打开手机，主要的注意力依然被短视频、微信社交和电商购物瓜分。很多工位上的普通员工根本不知道提示词工程是什么，更不知道该去哪里下载这些独立软件。

为了打破这个圈层死锁，大厂终于放下了科技精英的傲气。

淘天将 Token 充值中心摆在手机淘宝显眼的位置，京东在买电脑时附赠算力入门包，阿里高管亲自走进李佳琦直播间带货。大厂试图借助头部主播强大的大众穿透力，在复杂的算法模型与普通家庭主妇、都市白领之间搭起一条快速下沉的通道。

从技术论坛走向大众直播间，大厂的姿态放得很低。机房里的庞大算力，急需找到更多坐在工位和家里的真实使用者。

Token 不是手机流量，算力没法无限超售

在电商平台的宣传通稿中，很多平台喜欢把买 Token 比作充话费，试图让大众觉得买 AI 服务额度，就像给手机买流量包一样简单。

但这种比喻并不完全成立。

电信运营商之所以能把手机流量卖成极低的包月套餐，核心依托的是概率学上的超售机制。

如果一个通信基站覆盖了一万名手机用户，只要这批用户不会在同一个瞬间同时把网络带宽占满，运营商就可以把同一份网络带宽反复卖给成百上千个人，边际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大模型的算力消耗有着冰冷刚性的物理底色。

用户在电脑前敲下一行需求或者上传一份几万字的文档，底层对应的图形处理器就必须立刻进行实打实的矩阵浮点运算。机房服务器在运算的每一秒钟，都在消耗着真实的变电站电力，机柜的风扇在高速运转，芯片的物理寿命在按小时折旧。

算力可以通过排队、限流和错峰调度提高利用率，但很难像通信流量那样低成本、大比例超售。

如果十万个用户真的在同一时间高频使用这些赠送的额度去跑复杂的长任务，大模型不仅会出现服务器排队限流，其背后产生的高额电费和服务器磨损，还会直接转化为大厂必须当场掏出的真金白银。

这也是为什么在这次双 11 里，Token 成了全网最缺乏降价弹性的品类。除了李佳琦直播间里那一千块钱的亏本补贴，多数主流大模型的官方旗舰店套餐都维持原价，跨店打折也很少。

大厂的算力成本是极其刚性的，送得起一时的新客体验，却根本扛不住长期的低价倾销。

一分钱薅来的热闹，下个月谁愿意掏二十八块续费

狂欢过后，次月续费率才是真正的考题。

一分钱的月卡能够轻松吸引十万人抢购，但这场实验的成败并不取决于首月卖出了多少份，而取决于一个月后，有多少人愿意为原价二十八元的按月扣费买单。

从李佳琦直播间的受众构成来看，很多购买者可能是年轻白领和家庭宝妈。这批用户在被直播间的热情感染下单之后，真实的使用场景其实极度单薄。

对于很多普通人来说，如果没有一套深度嵌入工作流的自动化工具，单纯一个独立的对话网页或者软件，大部分人试用几次生成菜谱或者写一两篇请假条之后，新鲜感很快就会退去。

更何况，使用大模型本身存在极高的认知门槛。普通用户面对空白的输入框，往往不知道如何准确表达复杂的业务需求，调优格式的过程甚至比自己手动复制粘贴还要繁琐。

这就很容易导致一个结果，很多一分钱月卡，最后会安静地躺在账户后台过期作废。

当一个月后试用期结束，如果产品没有真正替用户解决每天省下一小时班的刚性问题，很少会有人愿意在消费收紧的当下，每个月从钱包里掏出近三十块钱去给一个闲置的软件续费。

无法沉淀为高频刚需的算力消费，最终很容易停留在大促战报里的拉新数字。

写在最后

李佳琦在双 11 卖出两万亿 Token，给整个人工智能行业留下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切片。

从技术神坛走向大众货架，大模型的速度确实打破了常理。一分钱的月卡也确实在半小时内换来了十万名新用户。

但狂欢过后，商业终究要回到物理现实。

用户买的从来无关 Token 这个抽象概念，大家要的只是能不能少加半小时班。如果进不了日常办公软件、改不了复杂的表格，很多人甚至在一个月试用期结束前，就已经想不起自己账户里还有一份 AI 服务额度。

到了下个月，十万人里有多少人愿意继续付费，大厂很快就会拿到答案。大促的热闹可以靠一分钱补贴出来，但变电站送进机房的电费账单，每天都在按秒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