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苏州张家港的天刚蒙蒙亮，蔡亮的手机就响了。电话是塘桥镇种田大户吴健打来的，声音里带着焦急：“蔡老师，插秧到一半，机器突然发动不起来了，今天还有好几十亩田要插，你快过来看看。”

蔡亮挂了电话，套上外套，拎起工具箱就出了门。二十多分钟后，他已经蹲在田埂上排查那台“趴窝”的插秧机了。十来分钟后，问题找到了——一个共用接地点接触不良。接头处理完，插秧机重新“突突突”地响起来。吴健松了口气，说只要有蔡师傅在，心里就踏实。

这样的早晨，每年五六月份几乎天天都有。在当地农户口中，蔡亮有个响亮的名号——“神修手”。26年来，经他手修理的农机超过1500台。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能让农机“起死回生”的技术工匠，刚退伍时面对一台机器，也曾经不知道如何下手。

四年军旅，练出“认真”二字

1992年，17岁的蔡亮参军入伍，去了青岛某部队。服役第二年，他学习驾驶，半年驾驶训练，白天操作，晚上理论学习，后半段还要学故障排除和零部件拆装。回到原部队后虽说主要工作是开车，但蔡亮一有空就跟着维修人员看、听、问，车子的保养、清洁、常规维护，全得自己动手。

四年部队生活，守时、认真、有条理，这些东西一天一天嵌进了他的性格里。他后来说过一句话，在之后的农机维修路上反反复复地用到：“经过部队锻炼，自己养成了一种军人气质吧。遇到问题不要怕，要去分析它、解决它。”

1996年底，蔡亮退伍，回到张家港，第二年进入当地农机技术推广站。

从“门外汉”到“土专家”

刚到农机站的时候，蔡亮觉得自己心里有底——在部队学过汽车维修，农机应该差不多。

一上手，才发现根本不是一回事。“发动机打散以后怎么安装，配合是怎样的，工作原理是什么，根本不了解。汽车只管往前开，拖拉机还有液压系统，插秧机有各种传动部件，跟汽车完全不一样。”

怎么办？跟着老师傅打下手，递扳手、看操作、记步骤。回到站里，把十几台农机拆了装、装了拆。有时候拆完发现多了零件，有时候装到一半少了东西，就再去问老师傅……这样整整三年。

2000年，蔡亮第一次独立出工。一台拖拉机发动不了，他按常规思路查了主电路、辅助电路，几个小时过去了，就是找不到毛病。农户在边上看着，急得直跳脚。农户一急，蔡亮反而冷静下来了。他想起在部队学过的——遇到问题别慌，先理清楚这个系统的运行逻辑，再顺着逻辑一条一条排查，而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他重新理了一遍思路，电路没问题，油路没问题，那问题可能出在某个安全装置上。顺着这个方向，他最终找到了一个被忽略的安全开关——不闭合就启动不了。

“当时就是感觉学习还不够。”蔡亮说，“但好在没慌，在部队学到的就是，遇到问题不要怕，要一条一条去分析。”

那次之后他意识到，光靠部队学的那些还不够，理论知识必须补上来。于是，他开始自考，白天干活，晚上读书，一路从最初的职高到大专最后读到中国农业大学农业机械专业本科。白天练、夜里想，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着了迷”。年复一年，他终于从“门外汉”变成了“土专家”。

凌晨两点，抢修还在继续

2017年夏忙，乐余镇一台插秧机出了问题，镇上的农机维修员束手无策，紧急向他求助。

蔡亮赶到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听了维修人员的故障症状描述后，他没有着急动手，而是先蹲在地里理思路——“当时先要检查动力传递路线是怎么走的，到驱动轮上又是怎么把动力传递过来的。一步一分析，从简单的到复杂的，一层一层来。”——这是他后来总结的维修方法，也是从部队带出来的习惯。最后，确定是传动齿轮磨损。

发现问题时已是夜里12点了。配件要从公司调，同事连夜去拿，蔡亮在现场清理、拆解、做装配准备。等人拿回配件、装复、调试好，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夏忙就是抢时间！”蔡亮负责3个镇54个村6000多台农机具的维修。每年这个时候，早上5点出门，晚上九、十点回家是常态。

“修机器的时候在水里、泥里，而且还有油，身上都弄得很脏。大家都开玩笑说，这身衣服是‘农机迷彩服’！”

一套“三步法”，从田里磨出来

“神修手”的名气越来越大，蔡亮却更在意另一件事——怎么让机器少出故障。

他总结了一套“维护保养三步法”——忙前全面体检、忙中跟踪巡检、忙后细致保养。这套方法可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就能想出来的。

插秧机刚推广那会儿数量少，大家主要指导农户怎么用。第一年新机器，没什么问题。第二年数量涨到几百台，问题冒出来了——很多农户忘了日常维护，插秧臂里该加油却不加，时间一长就出现异常磨损。配件供应不及、总成价格高，只能修，造成维修等待时间越来越长。第三年故障大爆发，几个人连轴转从清晨五、六点忙到晚上九、十点是常态。

农忙结束后，蔡亮带着大家坐下来分析，问题出在日常维护没做到位上。

于是，他调整了培训指导方向，不再只讲“怎么用”，开始强调“怎么养”。用之前检查、用的时候跟、用完了保养，慢慢形成了“三步法”。

一个人修不完，就带出一支队伍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蔡亮开始带徒弟。

曹扬是他最得意的徒弟之一。2015年从张家港中专毕业，进了塘桥镇农机维修中心。2020年，曹扬代表江苏参加第三届全国农业行业职业技能大赛，拿了农机修理工个人赛第一名。巧的是，蔡亮自己2018年拿过同一个比赛的一等奖第一名，后来获评“全国技术能手”。师徒俩先后拿下同一个国赛的冠军，成为美谈。

“我对自己要求高，对别人要求也高。我觉得我能做到的，你应该也能做到。”有人做了好几遍还达不到标准，他会说重话。有一次，徒弟反复犯同一个错，蔡亮没忍住：“为什么做了好几遍还是做不到位？”说完自己也觉得语气重了，但徒弟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

2019年，蔡亮牵头成立了技能大师工作室，吸纳了20多名农机技术人才。农忙时带人抢修，农闲时组织学习。他培训过的机手和学员，已经超过1000人次。

荣誉背后，是26年的“认真”

这些年来，蔡亮获得的荣誉不少——全国技术能手、江苏工匠、江苏省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江苏省五一劳动奖章。但比起这些头衔，他更在意的是那些“小成就感”：“每次帮农户们解决问题，看到他们能安心下田，就感觉自己有点小成就感。”

农机发展变化很快。刚工作那会儿是纯机械，现在已经是电控、智能、混动了。蔡亮一直在学，“如果不学，就会被时代淘汰”。

从17岁到近50岁，从青岛的海风到张家港的稻田，从一身军装到沾满油污的“迷彩服”——蔡亮做的事其实就一件：让机器转起来，让庄稼种下去，让农户不因为一台趴窝的机器耽误一季的收成。

“我是一名党员，也是一名退伍军人，为群众服务是我的本分。”从军营到农田，不变的是军人本色；从普通维修工到“全国技术能手”，守的是那颗为民服务的初心。蔡亮用26年的坚守证明：退役军人在乡村振兴一线，一样能成为响当当的技术“工匠”。

指导单位：江苏省退役军人事务厅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陈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