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年，我还是个年轻的学生，摸索着生活会把我带向何方。为了养活自己，我在罗马纳沃纳广场（Piazza Navona）后面的一家游客餐厅找了份工作。餐厅位于一条窄小弯曲的巷子，巷子两旁开满了小小的古着店。那阵子，Alessandro Michele 刚出任 Gucci 的创意总监，他的名字在那条小巷里被频频提起。有人在这里撞见过他，他的团队常在午餐时分路过。在穿着徒步靴和碎花裙的北欧游客中间，在店铺外挂着的二手衣物之间，你已然能窥见他系列作品的灵感源头。

而在此之前，Michele 和我在罗马同一个街区长大。那是个杂糅了不同风貌的街区，优雅的花园城市与罗马别墅的遗迹、零星的粗野主义建筑交织在一起。此次采访过程中，我们不知不觉聊起了更熟悉的事物：街角的电影院和面包店，以及我们街区里那些以岛屿和海洋命名的街道。接连的巧合让我感觉，我们仿佛只是在接续一场早已在别处开启的对话。

9 年后，Michele 于 2024 年成为 Valentino 的创意总监。他的创意海洋中，仍然散布着众多岛屿，每一座都是一片神奇而狂野的天地，栖息着他的种种秘密与无法复刻的生命形态。

「创造力是一件非常神秘的事情。它大概是一种调动特定想象力的能力，把原本不存在的东西带到这个世界上。」说这话时，Michele 身处曾经属于 Valentino 先生的工作室，身后挂着一幅展现罗马废墟风光的乡村风景画，「它来自潜意识深处。每个人都拥有它，但有时不知道如何使用它。它的美妙之处在于，它会一直陪伴着你。如果你能和生命中这个神秘的部分展开对话，能用它去创造，那么无论外界发生什么，它都不会受到影响。它是无形的，不是我们能真正抓在手里、塞进盒子或袋子里的东西，但它确实存在。它是一个平台，让你可以活出许多种人生，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它也是一种你可以真正与人分享的东西。如果你拥有与他人分享这个无形世界的天赋，那就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他一边说着，双手一边在空中划动，仿佛在勾勒那个无形无界之域的轮廓。「创造力从你生命的第一天起就在你的体内生长。我认为它就是动手去做这件事本身，就像孩子玩耍一样，去想象，去用手、用大脑、用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创造。我觉得它是一件非常野性的事，与大地的野性、与生命本身的野性相通。所以，创造力属于童年。它意味着剥去社会试图强加在你身上的层层外壳。」

正是通过与栖居在我们体内的那份野性保持联结，Michele 为他在 Valentino 创造的时尚「生物」—— 他刻意不用「作品」这个词 —— 赋予了生命。「我感觉自己就像弗兰肯斯坦博士，我在创造生物。我创造出来的东西从诞生那一刻起就试图拥有自己的生命，这真的很迷人，尤其是在时尚行业。我喜欢这些生物不再属于我。我完全退出了它们的生命。即使是现在，当我回头看自己过去作品的影像时，我仍会好奇地再看一遍 —— 尽管我知道那是我做的，但我几乎认不出它们了。」

在担任创意总监期间，Michele 将 Valentino 带入了一个尚待探索的广阔领域，用带有亲密感的视角模糊了公共奇观与私人生活之间的界限。他的首秀，2025 春夏系列「Pavillon des Folies」，将观者带入了一座空置的房屋，家具披着白胚布，似乎正静候主人，波点、欧根纱荷叶边、手套和皮草在空间中流动穿梭。2025 秋冬系列「亲密关系的元戏剧」（Le Méta Théâtre des Intimités）的场地被设置为一间浸浴在暧昧红光中的公共卫生间，四周散落着解开的蕾丝紧身衣和头饰。他的首个高级定制系列 「头晕目眩 列表的诗意」（Vertigineux）展示并拆解了高级定制业内那些古老的私密仪式：在那个年代，模特手持写着造型编号的卡片，销售小姐则记录下哪位客户对哪套造型感兴趣。

「亲密感是 Valentino 品牌的深层基因。Valentino 关乎在红毯上展示自我，也关乎一种并非完全私密的私人生活。Valentino 先生是第一个将个人生活与环境无缝编织进时尚设计中的人。」Michele 解释道，「那是名流搭乘喷气机随意来往世界各地的全盛时期，是上流社会和奢华生活的黄金年代。时尚是一个承载着私人生活片段的舞台。那种生活并非刻意上演，却最终成了演出。我们并不总是知道自己是谁。也许，我们在公众场合的样子比刚洗完澡、只穿内衣的我们更真实。时尚以及我们在街头、办公室、派对或晚餐时的一切生活元素，都在让我们追问自己到底是谁。也许真正的我，是走出私密空间、走在街上的那个我，因为那是我主动选择成为的人。你为观众、朋友、爱人，或者仅仅为自己构建的形象，拥有极为强大的力量，这真是不可思议。」

在 Michele 的第二个高级定制系列「世界之镜」（Specula Mundi）中，亲密感的叙事变成了一套装置。他准备了一套设有多个小窗口的环形装置，将「观看」这一行为本身搬上了舞台。观众透过窗口向内窥探，目光掠过华美的面料与羽毛。这是一种缓慢而专注的凝视，与当今社交媒体上的快速消费和过度曝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是个窥视者。我喜欢观察事物，窥探别人的生活。那些看似隐蔽的地方对我有种吸引力，即便它们并非真的隐蔽，比如俱乐部的洗手间。」Michele 说。在「世界之镜」系列中，他想传达的不仅仅是「观看」，而是以一种非常精确的方式去观察。「我们生活在一个所有人都在『看』一切，却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去真正『注视』、去享受、去与周遭产生连接的世界。人们只有在透过屏幕看世界时才觉得自己活着。我对此不作评价，但如今手机就像是身体的延伸。」在他看来，真正的窥视意味着用一种更复杂的方式去观察事物 —— 鞭策自己、追随好奇心、深入探究。

如今，「看」与「被看」也意味着「审视」与「被审视」。 这个概念与我们最终不自觉采取的一种社会姿态息息相关：我们希望自己无可挑剔，完美无缺。简而言之，一切都是表演。而对于 Michele 来说，他的标志正是建立在不完美和偏离常规之上，错误仍必须留有一席之地。

他解释道，「生命关乎错误，自然关乎错误，而我们本身就是个错误。宇宙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那些不完全正确的事物对我有种吸引力。美关乎多样性，在某种程度上，也关乎『错』。人们以为我不喜欢传统的美，但并非如此。我接纳一切，但我质疑我们认定的『传统』。欧洲的传统，对亚洲来说未必是传统。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我们总试图把美简化成单一的标准。但美是如此强大有力，你不可能把它装进一个盒子里。一种文化中完美的东西，在另一种文化里未必如此。我们只能去欣赏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的多样性。」

从担任创意总监之初，Michele 就证明了，他那股不羁的精神即使在 Valentino 这样的传统时装品牌里也能游刃有余。精英与流行文化交融，高雅与世俗共存，街头服饰与正式着装展开对话。仅仅用了几个季度，他就为 Valentino 书写了一套全新的叙事，其中活跃着资产阶级形象、好莱坞女神、女祭司、小丑以及略带叛逆的富家子弟 —— 2027 早春系列中的那些「反派少年」。

「在『反派少年』（Villain Teen）系列中，我其实是在玩味这个品牌的灵魂。Valentino 骨子里是极其具有贵族气质的，它属于一个或许已不复存在的时代。我当时想找一句带有不羁意味的口号，某种能把品牌精神交还给年轻一代的东西。某种程度上，我觉得人在生活中得有点『反派』气质才能真正自由。」他轻笑一声说道，顺手拿起一顶绣着「Villain Teen」字样的绿色帽子，开始在手中随意地转动。那个不经意的动作证实了我的猜测 —— 他骨子里也有点像个反派少年。

「在家人面前，我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反派』，」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承认道，「所以我今天才戴了这顶印着『反派少年』标志的帽子。」他爽朗地大笑着补充，「我特别喜欢帽子。我是在篮球文化里长大的，以前帽子还没那么流行的时候，我就戴着去上学了。后来，随着上世纪 90 年代俱乐部文化、演唱会和健身热的兴起，帽子才真正火了起来。我喜欢戴帽子，因为它们不分贵贱，人人都能戴。直到现在，我还会戴着帽子、穿着正装去参加晚宴 —— 戴上它们让我觉得自己好年轻！如今每个人都想保持年轻。看看从亚洲蔓延开来的全球潮玩热就知道了。这些物件植根于幻想和童年，凝聚着真正的痴迷执念。它们可能看起来毫无意义，但实际上反映了我们想要让内心保持童真的渴望。」

他坦然承认了这一点，没有丝毫难为情。「我今年 53 岁，但我完全允许自己做个孩子。我身边全是各种各样肤浅的东西。我允许自己拥有一些小玩具。」

Michele 出生于 20 世纪 70 年代，亲历了上世纪最具创意和远见的时期。他不仅吸收了目光所及的一切，还不断用好莱坞明星、电影、艺术和诗歌书籍来滋养自己的想象力。正如他所说，他像一台洗衣机，将所有灵感元素搅在一起，直到它们融合成同一种物质 —— 他的设计肌理。现在，他的灵感可以来自再简单不过的事物，比如从他家走到 Valentino 总部所在的米尼亚内利广场（Piazza Mignanelli），那里距离罗马的西班牙广场（Piazza di Spagna）仅几步之遥。

「我喜欢走路，不喜欢动不动就钻进车里。从我家到办公室那段路很美，我真的很享受（在那里步行）。它蜿蜒着经过一幢幢令人惊叹的建筑，沿途还能看到形形色色的面孔。我喜欢跟路上认识的人打招呼，停下来喝杯咖啡，或者换条路线，给自己一点惊喜。这是我的仪式，它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狐狸。」

在历史悠久的加布里埃利-米尼亚内利宫（Palazzo Gabrielli-Mignanelli）内，等着他的是他的工作室。那里有方格天花板、彩绘墙饰带、地毯，以及各种艺术品。对于像他这样热衷收藏的人来说，这些物件弥足珍贵。在那间浸润着历史与时光的房间里，品牌的传承变得生动可感。它既是鲜活的记忆，也是一座实体的档案库。

「我把品牌的档案看作身体的一部分、一个器官。它是活的。我不觉得它是一种责任，因为责任跟创造力没什么关系。档案能帮助我（创作），它不可预测。这是一场与品牌这个庞大躯体的持续对话。在档案面前，我并不被动。它属于当下，而非过去。我能触碰到它 —— 它离我的办公室只有 10 米远。」

我问道，最能定义他个人风格的服装已然归于档案，还是尚未被设计出来；如果是后者，他又会如何构想它？他回答说，唯一真正重要的衣服，永远是下一件。「我热爱自己已经完成的作品，但我总是在寻找新的东西。从一种深层的哲学意义上来说，最终极的服装是我永远做不出来的那一件，是不属于我的那一件。去探索那些不是你的、看似与你本人完全无关的事物，这其中有某种美妙之处。」

然而，品牌的风格遗产也建立在创始人 Valentino 先生身上。他于今年早些时候离世。当时， Michele 在个人社交媒体上分享了一段话，读来至今令人动容：「正如一位诗人曾写道：『爱，就是延续另一个人的对话。』那么，我们的使命便是欣然接受这份爱的债务，珍视在我们之前就已存在的言语，并在我们拥有的时间里让它保持鲜活，使它得以继续通过我们的举手投足、以及我们栖居于这个世界的方式来发声。」细细想来，Michele 的作品似乎正是在朝这个方向前行，履行那份爱的债务。

「有人离世总是令人悲伤，但他的灵魂和存在感依然鲜活。」他说，「Valentino 先生过去这一年病得很重，没人真正见到他。这个品牌和那个时代诞生的许多其他品牌一样，已经屹立了几十年。而 Valentino 先生是唯一始终留在那里的人。即使把设计之棒交给其他人之后，他也从未缺席，总是在注视、审视、评判你的作品。他的离去很不真实，因为在许多人心中，他是一个神话般的人物，似乎注定会永远活下去。在每个人的记忆中，他依然鲜活如初。」

Michele 停顿了片刻，目光飘向远处，恍惚了几秒钟。也许他正在回想那张他们仅有的公开合影：Valentino 先生优雅得无可挑剔，Michele 戴着一顶头冠。又或者，他想到了一段更私密的记忆，一个只有他那双好奇的眼睛才能捕捉到的微妙细节。

「Valentino 先生度过了漫长而辉煌的一生，他亲手建造了这座不可思议的城堡。在我印象里，他是一个很棒的人，真心热爱且享受派对。在我心中，他将永远是那个派对男孩，就站在那里，注视着人群。」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