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允许孩子拥有一段不被设计、自主决定的时间，哪怕只有20分钟。

文/李瑞峰

11月，不少中小学学生的起床闹钟，可以往后拨20分钟了。

据报道，全国多地多所中小学宣布推迟到校、取消统一早读。南京数所中学将到校时间推迟至7:20；江阴调整全市中小学到校时间，明确小学8:00、初中7:40、高中7:20到校；成都、重庆、宁波等地也有中小学宣布推迟到校时间，更有学校直接取消早读。

消息一出，全网热议，有家长庆幸孩子能多睡20分钟，有家长担心晚送孩子与上班时间冲突，还有人担心没了早读会影响成绩。几种心情都能理解，但细看这些讨论会发现，大人的权衡与顾虑被反复呈现，而来自孩子的表达却鲜少看到。

一项关于孩子时间的调整，成人固然有诸多考量，但孩子自身的感受与选择，或许更重要，也更值得关注。

被填满的行程表该松动了

推迟到校之所以牵动人心，是因为它戳中了当下中小学生普遍的疲态。

缺觉是最直观的表现。教育部2021年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中小学生睡眠管理工作的通知》强调，小学生每天应睡10小时，初中生9小时，高中生8小时。但回到现实，不少中小学老师坦言，很多学生是“上课熊猫眼，下课趴桌板”。新华社调查发现，当下学生睡眠时间达标率低，且缺觉程度随年级增长而“水涨船高”。

沈阳一小学的学生在午睡 图据ICphoto

除了缺觉，过于繁重的学习时长也让不少学生叫苦。北京大学在2022年开展的中国家庭追踪调查数据表明，46.4%的普高学生工作日学习时长超过12小时，近1/4学生超过14小时。此前江苏有家长反映，孩子在校时间竟高达16个小时。江苏省教育厅厅长对此回应“深感内疚”。

这四个字令人动容，因为它承认了一个正在发生也不好解决的困境：孩子们太累了，学习任务、学校安排和家庭期待层层叠加，已经开始挤占他们的休息时间。

更严峻的问题是，这个困境似乎已经程式化。不妨回想一个孩子可能的日常：天不亮就起床，匆匆用餐赶去学校，从早读到晚自习的课程满满当当，晚上在家赶作业，周末还有补习班或兴趣班。他们的一天，成了一张被填满的行程表。每一个小时的用途都很明确，上课、做题、复习，就连休息也带着任务属性——为了恢复精力，以便投入下一轮学习。

诚然，未成年学生需要纪律、引导，学习海量知识。但是，当过度安排成为常态，时间被切分得越来越细、也越来越追求“有用”，一个问题便浮现了，孩子究竟是在成长，还是在被动地完成大人为之设定的成长程序？

从这个意义上说，推迟到校的价值，远不止于补觉或减负，它让那个已经固化的生活程序、长期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安排，出现一个小小的松动。因为这次松动，或许一些学校和家长会承认，孩子的生活不必榫卯般扣合大人设计的行程表。

不被安排的20分钟只是开始

推迟到校有其必然性，但这并不意味着早上腾出的时间，能够顺利交给孩子。难题依然存在：有双职工家庭反馈，自己既要上班，又要卡点送孩子上学，时间不好协调；有学校老师也在顾虑，取消早读会不会影响班级成绩？

更现实的担忧在于，如果作业量不减、升学竞争的逻辑不变，早上延迟的时间，很可能被另一种安排征用，比如晚上多刷一套题，清晨“自愿”在家早读，或是被更密集的周末安排对冲休息时间。时间是有限的，只要“以时长换成绩”的惯性还在，早上腾出的时间，有可能在晚上还回去。

事实上，推迟到校不是今年秋天才出现。早在2018年，浙江就开始适当推迟小学到校时间；2021年教育部更是通知各地加强管理学生睡眠时间、统筹学校作息时间；不少地方的中小学也确实在认真对待孩子的时间。但近期延迟到校、取消早读能冲上热搜，说明问题还在。

这次多所学校的调整，激起了不少讨论和点赞，也再一次让这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摆上台面：孩子的时间，能不能有一部分不被提前设定用途，哪怕仅有20分钟？

这20分钟，或许是多睡一会儿，或许是更从容地吃早餐，或许是读几页喜欢的课外书，或许是从容地整理书包，或许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醒来，发一会儿呆。这些时间，对于成人或学校而言，可能没有转化为明确的产出，但对孩子来说，相对自由的20分钟却可能是他们感受生活、认识自己的开始。

倘若所有的时间都必须证明自身“有用”，有产出，有效果，那么教育最终培养的，可能只是善于完成任务的人，而不是善于生活的人。

政策已经开了一扇门，这段腾出来的时间能否真正交给孩子，还需要家庭、学校和社会合力改变对时间的理解与使用方式。如果说教育是为了培养自主自觉的人，首先应当允许孩子拥有一段不被设计、自主决定的时间，哪怕只有20分钟。

20分钟或许微不足道，但它是一个珍贵的开始。

编辑 文阳

审核 王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