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非常干净，人们也很亲切。”

一次上海之行后，一名23岁的韩国大学生这样描述自己的感受。出发前，他对这座城市的了解有限，也担心出行是否方便。几天的旅行，通过乘地铁、用手机付款、在街头与当地人接触等具体的生活体验，他对上海模糊的想象逐渐清晰。

这段反馈来自对韩国青年游客的访谈。2025年末以来，三名分别为22岁、23岁和30岁的韩国游客来沪旅行，停留时间为4至5天。通过他们的经历我们观察到，上海吸引年轻游客的不只是外滩天际线和主题乐园，还有一座中国城市触手可及的日常生活。

对韩国普通护照持有者试行免签政策于2024年11月8日启动。到2026年11月，这一政策启动已近两年。回看其带来的变化，游客数量增长是最直观的部分，而旅行方式、消费选择以及人们认识彼此的路径，则为理解韩国青年赴沪游热潮提供了更生动的注脚。 

免签打开一扇门，上海接住年轻人的旅行需求

我国自2024年11月8日起对韩国持普通护照人员试行免签，现行政策已延长至2026年底，符合条件的韩国公民可免签入境停留不超过30天。从主要指标来看，中国已重新成为韩国的核心旅游目的地，韩国赴华游客持续增长。

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数据显示，2025年韩国入沪游客达90.91万人次，同比增长103.62%，游客量与增速均居各客源国首位。2026年上半年，来沪韩国游客达51.5万人次，韩国继续稳居上海第一大入境客源国。韩国政府统计数据则显示，2026年上半年韩国访华人数约171.4万人次，同比增长16%。据韩国旅行社Kyowon Tour10月公布的最新海外旅游预订数据显示，今年1月至10月，该公司赴华游客同比增长43%。同期，中国线路预订占比达18.7%。

对韩国青年群体而言，上海正凭借免签政策成为新兴“热门打卡地”。这种吸引力在旅行动机、信息获取方式、消费模式等多方面呈现出与以往不同的特征，正改变着中国旅游的整体话语体系。韩国青年群体（90后和00后，在韩国被称为“MZ世代”）具有以下特征：信息获取方式独特、具备国际化思维、通过互联网建立活跃的社会联系,且高度依赖社交媒体进行信息交流与沟通。他们追求快乐,倾向于将旅行视为人生最重要的一部分。免签的作用，不只是节省办理签证的费用和时间，更在于降低了短途旅行的决策成本。对于希望利用周末、搭配少量年假出境的年轻人而言，少一道手续，便多了一种出发的可能。

从旅行动机、信息获取到消费模式，韩国青年群体正以全新的方式感受上海的魅力，这也悄然刷新着他们对中国游的整体印象。2025年以后，在与“上海旅游”相关的社交媒体帖子中，“免签”“上海周末游”“最近的欧洲”“上海咖啡馆”“武康大楼”“上海迪士尼乐园”等成为核心关键词，“周五下班直接出发”“因为免签所以只买了机票就来了”等即兴旅行后记占据主导；既能“享受比韩国更实惠的五星级酒店”，又能品尝街头小吃的内容同时涌现。这意味着韩国青年游客开始把上海当作具体的消费与文化空间，而不只是一个抽象的国家符号。

从戒备到好奇：三位韩国青年对上海印象的“反转”

现场深度访谈显示，韩国青年游客群体对上海的认知发生了“立体式转换”，从碎片化印象逐渐走向系统性理解。三位青年在访华前都对中国抱有坚固的心理壁垒和偏见，但在抵达当地后，他们面对高度发达的基础设施、宏伟的城市景观以及当地人的日常生活，经历了强烈的“反向震撼（Reverse Shock）”。

所谓“反向震撼”，是指游客亲眼所见与出发前预期之间的落差：原以为落后、杂乱、不便的地方，实际上干净、高效、运转有序。这一说法近年频繁出现在韩国旅游博主和社交媒体的赴沪内容中，“与新闻里看到的不一样”“这居然是中国？”是最常见的表达。

23岁的男性药学专业学生原本认定，中国的基础设施“肯定不如韩国方便”，街道不干净，人也不友善。抵达上海后，他最直接的感受却是“地铁非常干净，人们也很亲切”。点餐、结账、叫车可以通过手机迅速完成，出行成本也低于他的预期。旅行结束时，他把上海重新描述为“远超预期的发达国家”。30岁的女性会计师起初对中国“并不特别想去”。真正改变她态度的同样是日常生活里的便利。移动支付、网约车和公共交通衔接起来，让一座陌生城市变得可以自主探索。他们评价上海为“随时可以轻松前往的度假胜地”。对他们而言，上海不再只是一次需要郑重筹划的远行，而可能成为周末生活的一部分。

22岁的男性美学专业学生则提供了另一种观察。他站在外滩，看到了两种城市景观的对望。历史建筑在保留原貌的同时被转化为公共文化资源，黄浦江对岸的摩天大楼则让“经济实力”成为可见、可感的空间。他也记得非景区小巷里普通人的日常与善意。正是这些并不宏大的瞬间，让他修正了出发前近乎坚决的判断。

三位受访者当然不能代表整个韩国青年群体，但他们的变化提示我们，人对一个国家的认知并不只由新闻和立场塑造，也由一条干净的地铁车厢、一次顺利的支付、一次陌生人的回应点点滴滴汇聚而成。并非城市越宏伟就越能赢得好感，而是现实经验超出原有想象之后，人们愿意重新校准判断。

与此同时，受访者也结合自身体验，为上海提出了一些具体建议。在他们看来，这些有待改进的细节，正是上海向全球旅游胜地继续进阶的空间所在。

最集中的不便是语言。30岁的女性会计师回忆，即使在高级酒店前台，基础英语沟通也不顺畅，只能依赖翻译软件。23岁和22岁男性学生也同样感到，英语服务不足让自由行增加了额外成本。对他们而言，这是直接影响安全感和探索意愿的基础设施。

数字服务也呈现出矛盾的一面。一旦完成安装和绑定，支付、点餐、叫车十分高效，但在抵达之初，多个本地应用、注册流程和语言界面又构成新的门槛。女性会计师还明确表达了对个人信息泄露的担忧，这显示了“对外国人友好的数字生态系统”的缺失。

近两年来，上海已在两大机场设立外籍人员一站式综合服务中心，核心景点多语种导览、重点商圈外卡支付等服务也在扩展。为使访沪外国游客能够毫无不便地体验到中国的“高水平对外开放”，下一步或可把便利从机场和热门地标延伸到酒店前台、街边餐馆、小型商户与夜间服务，保留清晰的外卡、现金和人工协助选项。

此外，受访者也表达了对上海热门景观缺乏足够“文化独创性”的遗憾。自2000年代至今，新天地一直是韩国游客造访上海时不可或缺的经典行程。这不仅是因为其邻近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旧址，更是因为它高度浓缩了上海作为精致现代商业都市的典型面貌。但22岁男性学生却提出，新天地精致的街道本质上给人一种移植了东京或欧洲街道的印象，特别是核心商圈被日本时尚品牌占据的景象，让他对“干瘪的千篇一律”表达了极大的失望。这表明我国虽在硬件基础设施上达到了世界最高水平，但在全球软实力和视觉文化竞争力上，尚有发挥主动独创性的空间。韩国青年游客已不再只满足于“像某个国际都市”，他们也在寻找“为什么只能是上海”。

从“愿意来”到“愿意再来”，把吸引力留在体验中

韩国青年群体赴沪人数的激增，是根本性改善中韩关系的宝贵外交资产。如果上海能通过主动改善接待体系，将他们的旅行体验升华为“舒适而积极的文化交流”，使他们“愿意来”也“愿意再来”，这将成为支撑未来两国关系最强有力的民间外交桥头堡。外滩、武康大楼和迪士尼可以构成第一次到访的理由，但真正形成差异化记忆的，可能是石库门里的生活、苏州河沿岸的工业遗存、江南古镇的水乡空间，也可能是本地餐饮、当代艺术和普通人愿意讲述的城市故事。如“上海蟠龙天地”受到韩国青年游客关注，正说明传统空间美学与现代消费体验可以相互成就。

因此，衡量免签红利，不能只看入境人次、酒店入住率和消费额，还应关注游客是否愿意再来、愿意推荐以及在城市里获得了与人交流的机会。最有持续性的认知变化并不只来自城市景观，而是来自对普通人生活的发现。城市营销若只提供统一机位和“人生照片”，就容易把复杂的上海压缩成背景板。而更多可以参与交流的社区与文化场景，才能让好奇转化为理解。

中韩关系有宏大的政治与经贸议程，也有无数微小的民间接触。一次旅行不可能解决结构性分歧，却能让“对方”重新成为有血有肉的人。韩国青年群体访沪的经历表明，民间交流能够让人形成更立体、更少偏见的判断。对他们而言，接触真实城市的经历，正将中国从平面化的警惕对象重新评估为“立体而迷人的国家”。免签政策已让上海更近，也铺就了理解与重返的路。当游客带走的不仅是照片，还有对一个个具体中国人的记忆，旅游便超越了消费，成为民间信任的纽带。

（本文系上海市哲社区域国别研究专项课题“东亚地缘变局下日韩涉华舆情风险研判与上海差异化人文交流策略研究”[2025VGB006]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