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吉林珲春的山林里，一台红外相机拍下这样一组画面：一只野生母虎走在前头，身后跟着5只半大的虎崽。这是全世界第一次用科学影像记下野生东北虎“六虎同框”。

国界那头，情况完全不同。按2021-2022年冬季普查加专家评估，俄罗斯境内野生东北虎约750只，滨海边疆区老虎进村、叼狗的报告接二连三。

那中国这边呢？东北虎豹国家公园里，最新监测是至少72只。中俄差距确实很大，可这个数真正让人意外的，不在于它少，而在于它是从十几只一路爬回来的。

把日历翻回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俄罗斯远东的东北虎也差点绝了，全境只剩二三十只。一个物种到了这个数，再碰上一两个坏年景就可能消失。苏联出手早。

1947到1948年间，先在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立下禁止猎虎的规矩，随后推广到老虎生活的各个地区，后来又禁了捕捉幼虎。

从那以后，朝老虎开枪就是犯法。剩下的交给时间和森林。远东人烟稀少，锡霍特山脉的林子大片连着，老虎有地方躲、有东西吃。这一攒就是将近八十年、三代人。

到2021-2022年冬季那次普查加专家评估，数字到了约750只，滨海边疆区是最主要的分布区。

数量上来了，新麻烦也跟着来了。俄罗斯“阿穆尔虎”中心总经理阿拉米列夫在2025年1月给过一个上限：远东适合老虎生存的地方，最多容纳1200只。750只已经占了将近三分之二。

听着还有余量，可老虎不像人能挤着住。年轻雄虎长大了得自己找地盘，好位置早被老虎占满，只能往林子边上、村子边上蹭。

结果就是2025年2月之前，光滨海边疆区就抓了10只“潜在危险虎”。这是保护成功之后才会有的烦恼。俄罗斯的老虎至今还在濒危红皮书上，谈不上多，只是人和虎住得越来越近。

同一段时间，国界这边是另一番光景。

2000年前后，中国境内能调查到的野生东北虎，只有12到16只。

十几只是什么概念？生物学上叫“功能性灭绝”：数量少到种群没法靠自己延续下去。这十几只里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从俄罗斯那边过境的。那时中国的林子里，几乎没有真正在这儿安家、在这儿生崽的虎群。

这条上坡路从2017年开始走。东北虎豹国家公园那年启动试点，园区里监测到的野生东北虎是27只。

到2026年7月国家林草局公布最新数字，园内至少72只，八九年时间涨到了接近2.7倍。光看总数还不够，要看小虎能不能活下来。虎豹幼崽成活率从建园之初的30%，提到了近50%。

过去十只小虎里只有三只能熬过去，现在差不多一半能长大。

种群能不能翻身，主要看这一条。老虎也开始往外走了。2024年底，长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时隔30年再次发现东北虎踪迹，离虎豹公园往西200多公里。种群站稳了脚跟，才会有年轻个体往远处探路。

人这边也没吃亏，生态环境部披露，2025年东北虎伤人事件是零起。这一路走下来，最有分量的就是开头那组镜头。

影像分析显示，那只母虎约9岁，5只幼崽六到八个月大。野生东北虎一胎通常一到四只，五只崽全都养到半岁以上，极为罕见。

一只母虎要喂饱五张嘴，林子里得有足够的鹿和野猪可抓，巡山的人还得把套子清干净。

72只确实不多，意外在于这群虎已经能自己生、自己养，还在往外走。

中俄为什么差这么多，要往前翻好几百年。东北的老虎曾经多到地方志里写“诸山皆有之”。清朝围猎留下过一笔账，康熙在位58年，猎虎135只，这还不算随行将士打的。

到了20世纪，打击一波接一波。铁路修进东北，沿线森林被成片采伐，伐木合同里那20万公顷，八年就超额砍完了。

日本殖民统治东北14年，砍走木材约1亿立方米，毁掉森林约600万公顷。林子没了，虎就没处藏身。接着人也多起来了。

有人算过一笔账：一个县的人口密度一过每平方公里26人，老虎就会在这个县里消失。

超过40人，一只都找不着。俄罗斯远东那边，人一直不多。剩下的虎被困进一个个孤岛。老爷岭、张广才岭、完达山、小兴安岭这几块历史分布区，被道路、农田、村庄切开。

研究发现，中国的东北虎约九成个体、全部繁殖个体都挤在老爷岭这一块。最要命的是吃的。

虎要繁殖，林子里马鹿、野猪、狍这类有蹄类，每平方公里起码要有0.5头。多项研究一致显示，中国这边猎物密度显著低于俄远东，最高的地方也只有对方的三分之一左右。

同样一片林子，那边能摆三碗饭，这边只有一碗，能养活的老虎差出好几倍。

所以750对72，差在起跑时手里还剩多少本钱，而这份本钱早在一百多年里被耗掉了。本钱少，就只能一点一点往回挣。

挣的办法很实在，就是清套子、退牛、等鹿回来。巡护员一趟趟进山，截至2023年巡护超过6万次、累计30万公里，相当于绕赤道七圈半。园区里撞见猎套的概率，比原来降了98%。

2021年以来，山上散养的黄牛减少了1.6万头。梅花鹿、野猪、狍这些老虎的口粮，数量都翻了一倍多。

那一碗饭，正在慢慢添满。还有一笔账更有意思。2026年7月，中俄联合发布跨境保护地的监测结果：中国一侧园内72只，俄罗斯一侧96只，两边相加是168只，可总数只记了至少147只。

少掉的21只，是在国界两边来回走的“共有虎”。

老虎不看界碑。俄罗斯豹地国家公园的负责人也说过，这些大型猫科动物不受国界限制，两国必须加强合作。从生态上看，750和72是同一个种群的两头。那边虎多到往外溢，这边的林子正在把它们接住，再养出自己的崽。

后面还有空间。东北林业大学姜广顺团队评估，中国东北现有分布区能支撑310只东北虎，大约是现在的4倍。

所以中俄差距很大，这是事实，也是一百多年欠下的账。让人意外的是，中国这群虎从十几只的谷底往上爬，八九年里园内就到了至少72只，还爬出了一胎五崽。

2026年2月，珲春那台红外相机又拍到了六虎同框。

母虎还走在前头，后面五只小虎被巡护员起了名字，叫大丫、珠、板栗、小棉袄、山山，个头比三个月前明显大了一圈。

参考资料：

2025年第五只袭击当地居民点的阿穆尔虎在俄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被捕捉.俄罗斯卫星通讯社.2025-07-29

俄专家：俄远东地区最多可容纳1200只阿穆尔虎.俄罗斯卫星通讯社.2025-07-29

中国野生东北虎豹数量持续恢复性增长.新华社.2025-07-29

约70只野生东北虎在东北虎豹国家公园"定居.新华社.2000-12-16

东北虎是怎样失去家园的（上）.中国青年报.2000-1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