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60年到2023年,全球旱地平均每年扩大3.91万平方公里,这条曲线被当作常识写进了很多报告。

常识的意思是:地球在变暖,水跑得更快,干旱的地方自然越来越多,谁也不用再问为什么。
2026年9月,《环境研究快报》刊出的一份新研究把这条曲线往回拽了一把。到本世纪末,全球旱地确实还会继续扩张,但幅度比过去的预测少了大约244万平方公里。
更耐人寻味的是版图内部的变化。澳大利亚中部一块眼下正在变湿的区域,未来被判定会翻转成新的干旱热点;而中国西北、印度北部和萨赫勒一带,却在持续变湿。
一个把气温往上推的东西,怎么会同时踩住干旱扩张的刹车?
01

0.65,这是全球旱地的门槛。
判断一片土地算不算旱地,不看它一年下多少雨,而是看收入能不能盖住支出。分子是年降水量,分母是潜在蒸散量。
潜在蒸散量不是纸面上的概念。它由两部分组成:土壤表面的水分蒸发,加上植物叶片通过气孔蒸腾掉的水汽。
两者相加,就是这片土地一年最多能花掉多少水。
降水量除以潜在蒸散量,得到一个比值,这个比值叫干旱指数。低于0.65,就算旱地。

按干湿程度,旱地还往下细分。极端干旱区最干,干旱指数在0.05以下;往上是干旱区,落在0.05到0.2之间;再往上是半干旱区,0.2到0.5;最靠上的一档叫干燥半湿润区,0.5到0.65。
最后这一档的名字听着温和,实际只是站在旱地的边缘线上。再往下掉一点,就彻底出了圈。
这个算法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分母里含着植物。植物多喘一口气,分母就变大,比值就变小,同一片土地就会被算成更干。
反过来说,如果植物少喘一口气,分母变小,比值变大,干旱程度就被算轻了。
而二氧化碳,恰好能管住植物的这口气。

02
叶片上有肉眼看不见的小孔,学名叫气孔。它是植物和外界做气体交换的窗口,二氧化碳从这儿进来,水汽从这儿出去。
气孔开得大,光合作用效率高,但水分流失快。开得小,省水,但进来的二氧化碳少。
空气里的二氧化碳浓度升高,植物就不必把气孔开那么大。同样吸到足够多的二氧化碳,它可以只开一条缝。
缝一小,蒸腾失水就少。蒸腾少了,土壤蒸发加上植物蒸腾这个总量,也就是潜在蒸散量,跟着往下走。

分母往下走,干旱指数就往上抬。同一片土地,在旧的算法里被划进旱地,在新的算法里就留在圈外。
这不是猜测。这是植物生理学里被反复验证过的机制。
问题出在过去很多干旱预测没有把它算进去。模型默认植物的耗水方式不变,等于把分母钉死,然后只让分子去承受变暖的压力。
结果就是干旱扩张的幅度被放大。
越干旱的地方,被放大的幅度越大。因为在那些地方,分母本来就大,蒸散量一涨,比值掉得飞快。

这一条偏差,漂在单点上不起眼,摊到全球陆地面积上,就是几百万平方公里的级别。
03
这项研究由中国林科院领衔的团队完成。
研究的时间设置很讲究。他们把1994年到2023年定为基准期,也就是最近的三十年,作为一切对比的原点。
往前,他们接上了1960年以来的观测数据。往后,他们调用19个全球气候模式做预测。
19个模式不是随便选的。不同模式对温度、降水、辐射的响应各有脾性,用一组模式做集合,可以削掉单一模式带来的偶然误差。
情景方面,他们设了低排放、中等排放、高排放三种。三种情景对应着人类未来几十年往大气里放多少二氧化碳的不同走向。
最关键的一步是:每一组情景,他们都算了两遍。
一遍把二氧化碳对植物的生理效应算进去,让气孔随浓度调节;一遍把它摘出去,让植物像老模型那样按固定方式耗水。
两套结果摆在同一个坐标系里,差多少,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种算两遍再对比的做法,成本高,但能回答一个具体问题:过去那些让人紧张的数字里,究竟有多少是算法带出来的。
04
1994年到2023年,全球旱地占陆地总面积的38.58%。
除了南极洲,各大洲都有旱地分布。它不是某一片大陆的专属标签。
这38.58%里,占比最大的一块是半干旱区,占全球陆地的14.72%。
排在它后面的是干旱区,占11.24%。澳大利亚有大片,中国也有大片。
第三块是干燥半湿润区,占6.35%。中国和俄罗斯的国土上,这一档面积都不小。
最小的一块是极端干旱区,占6.27%。它集中在北非和中东,阿尔及利亚、利比亚、沙特阿拉伯是典型代表。
要理解这组数字的分量,得看过去的估算范围。不同研究给出的全球旱地占比,从37%到47%都有。
十个百分点的差距,摊到陆地面积上就是上千万平方公里。这个差距不是观测不准,而是算法不同。
核心分歧只有一个:有没有把二氧化碳对植物那点省水的作用算进去。
05
1960年以来的观测数据摆在一起,是一条持续上扬的曲线。
从1960年到2023年,全球旱地平均每年增加3.91万平方公里。六十多年下来,累积的规模相当可观。
但这条曲线不是匀速的。近几十年,扩张速度已经有所放缓。
放缓的原因不止一个。温度上升的节奏有波动,降水格局也有调整,植物的生理响应在其中也出了一份力。
注意放缓这两个字的含义。它说的是速度,不是方向。旱地还在增加,只是每年增加得没以前多。
一条上扬但斜率变小的曲线,和一条掉头向下的曲线,是两回事。很多人在这一步上会看错。
过去几十年里,全球旱地的扩张一直在进行中,这一点没有争议。有争议的只是快慢,以及未来那条线该往哪个方向偏。
06
2071年到2100年,是这项研究给出预测的时间窗口。
低排放情景下,届时全球旱地占陆地面积的39.31%。
高排放情景下,这个数字是40.28%。
两个情景之间的差距,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小。而它们和基准期的38.58%相比,增量也不算惊人。
按研究的核算,从基准期到本世纪末,旱地面积增加约237万平方公里。
237万平方公里大致相当于阿尔及利亚的国土面积,也接近澳大利亚总面积的30%。
换句更直白的话:就算人类把排放顶到最高档,本世纪末全球旱地的总量账,也没有过去预测的那么吓人。
但这个结论有个前提条件,就是把二氧化碳对植物的那点影响算进去了。
如果有人干脆不算,会算出什么?
07
算法改一处,结果差出244万平方公里。
这就是把二氧化碳的生理效应摘出去之后,高排放情景下两套结果之间的距离。
244万平方公里不是一个小数目。它比上面提到的237万平方公里还大——也就是说,两套算法各自算出来的新增旱地,差得比新增本身还多。
影响不只是总量。干旱热点的分布范围也会被大幅高估。
更麻烦的是结论的方向。传统算法会得出一个判断:在高排放情景下,全球旱地的扩张速度会超过以往任何时期。
而在计入生理效应之后,这个判断站不住。
一头是加速恶化,一头是总量可控,中间隔着的不是观测数据,是植物叶片上那些看不见的小孔。
08
旱地扩张这件事,从来不是均匀发生的。
研究给出的区域格局里,有一批地方是持续存在的干旱热点:澳大利亚、巴西东部、北非,还有南非的部分地区。
这批地方的共同点是,它们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在变干,未来还会进一步变干。
另一批地方的方向正好相反。
中国西北部、印度北部、萨赫勒部分地区,呈现出持续变湿的趋势。
萨赫勒的情况更特殊。这一带在二十世纪后期经历过严重的干旱,此后降水有所恢复,在本次核算里属于变湿的一端。
一边持续失水,一边持续补水,全球的总账看起来变化不大,但版图内部的重新分配已经在进行。
总量稳,结构动——这才是这项研究里最需要盯着看的部分。
09
澳大利亚是全球旱地变化最显著的地区。
它同时出现在两个名单上。作为整块大陆,它是持续干旱热点之一;但在大陆中部,有一片区域眼下正在变湿。
真正让人意外的是这片区域的未来。
模型判断,澳大利亚中部存在从变湿区域转变成新干旱热点的可能。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转变两个字。它不是指那片地从来不湿,也不是指它一直很干,而是指它的水分收支方向面临翻转的风险。
一个地方从湿润滑向干旱,比一个地方本来就干旱,适应难度往往更大。因为当地的植被、农业结构、水利设施,都是按湿润条件建立起来的。
这类区域在气候研究里有个称呼,叫气候风险转移的典型区域。
风险的落点挪了位置,人的准备却还留在原地。
10
排放强度决定重构的剧烈程度。
高排放情景下,全球有14.75%的陆地面积会发生干湿气候类型的转变。
这个比例意味着,接近七分之一的陆地将从一种气候类型跨进另一种。
跨过去的方向并不对等。变干的区域面积,是变湿区域的1.3到1.7倍。
也就是说,虽然有地方在变湿,但变干的地方更多、更大。
排放强度越低,重构越轻;排放强度越高,重构越剧烈。总量账和结构账在这里出现了分化。
压住排放,可以把总量账稳住;但已经启动的那部分重排,未必能同步停下。
11
中国在这张版图上占了两块。
一块是干旱区。全球11.24%的干旱区里,中国分布广泛,是这一档的主要分布国之一。
另一块是干燥半湿润区。全球6.35%的干燥半湿润区里,中国和俄罗斯的面积都不小。
这两块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处在旱地的中上段,水分收支本来就紧。分母稍微一动,分档就会变。
在趋势上,中国西北部被划进持续变湿的一端。
但变湿不等于不缺水。一个地方从极干变得没那么干,和它能支撑多少人口、多少耕地,是两笔账。
西北地区的水资源主要靠高山冰雪补给和有限降水。变湿带来的增量,能不能抵住用水量的增长,研究本身没有回答。
模型算的是气候,不是水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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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积账算得再细,也只是账。
研究团队自己给出了提醒:这不意味着二氧化碳是抗旱解药。
第一层原因,这种缓冲效应主要体现在全球整体面积上。它是所有地方加总之后的结果,局部地区的干旱风险依然在加剧。
一个地方变得更干,另一个地方变得更湿,加起来刚好抵消,但没有人生活在平均值里。
第二层原因在模型本身。这项研究只考虑了气候和植物生理因素。
土壤水分怎么变化,人类取用了多少水,土地利用怎么调整,这些都没有纳入。
灌溉、地下水超采、放牧强度、城市扩张,都会改变一片土地实际能留住多少水。这些变量进了模型,结论又会是另一个样子。
研究的价值不在于给出一个可以放心的答案,而在于把一个被忽略的偏差摆到台面上。
13
237万平方公里,大致相当于阿尔及利亚的国土面积。
这是本世纪末全球旱地总量的增量,也是这项研究最容易被记住的一个数字。
但真正没有定论的,是那14.75%。
是那些要从湿润跨进干旱的区域——它们分布在澳大利亚中部、在巴西东部、在南部非洲的部分地区,还会出现在模型没有单独点名的其他地方。
澳大利亚中部那块地,此刻的水分收支还在往湿润的方向走。
模型说它会在本世纪末掉头,变成新的干旱热点。
先到的是哪一个,取决于这七十多年里,人类往大气里放了多少二氧化碳。
本文依据:《环境研究快报》2026年刊发的全球旱地变化研究论文;《中国气候变化蓝皮书》(中国气象局);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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