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航宇

　　近年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持续走深走实，各地深耕地域文化资源推进文旅融合，诸多沉睡的传统文化符号被重新激活，成为塑造公共文化形象、赋能产业发展的重要载体。然而，部分地方在借用经典文化符号打造文旅IP时，出现了模糊历史源流、错位文化阐释的倾向。近期山东烟台依托崆峒岛打造“崆峒胜境”项目引发的社会争议，正是这一现象的典型样本。

　　“崆峒”绝非普通的地理名称，而是历经两千余年积淀形成的中华文化符号，其背后有清晰的历史叙事、完整的文化谱系与明确的价值内核。在文旅融合的语境下，如何对待这类具有深厚历史积淀的文化符号，不仅关乎地方文旅的品质成色，更关乎传统文化传承的历史真实性与文化严肃性，值得全社会深思与辨析。

文化母题的诞生

　　任何具有持久生命力的文化符号，都有其坚实的文化母题作为精神原点。文化母题是文明发展中被反复引用、可跨时空流传的稳定叙事单元，承载着特定的精神内涵与价值追求，往往源自经典文献与核心思想，最终沉淀为一个民族的文化共识。“崆峒”的文化基因，早在先秦时期便已埋下伏笔：《尔雅·释地》将“空桐”纳入先秦天文地理认知体系，赋予其神圣空间的想象底色；而真正让“崆峒”完成从地理名称到文化符号本质跃迁的，是《庄子·在宥》中“黄帝问道广成子”的经典叙事。文中记载黄帝两次登临崆峒，求教修身治国之至道，广成子所阐释的顺应自然、清静无为、形神兼养的思想，成为后世道家学说的重要源头。自此，“崆峒”便与“道源”“问道”深度绑定，确立了贯穿后世的核心文化母题，此后两千余年所有关于崆峒文化的传承与演绎，皆发端于此。

文化谱系的建立

　　文化母题的确立只是起点，其生命力的延续，有赖于后世持续不断的历史建构与文化实践。从西汉《史记·五帝本纪》记载黄帝“西至于空桐，登鸡头”，到《汉书》《水经注》等典籍逐步将这一叙事的地望锚定至平凉崆峒山，再到唐代《元和郡县图志》将“黄帝问道于崆峒山”正式纳入国家舆地文献体系，此后历代全国性地理总志与地方史志一脉相承，不断夯实这一历史认知。与此同时，道教的发展为崆峒文化注入了持久的民间活力。制度化道教形成后，将广成子尊为得道真仙，把崆峒山列为神仙洞府，将黄帝问道的叙事纳入自身信仰体系，通过营建宫观、传承仪轨、编纂典籍，让文本中的文化母题落地为延续千年的地域宗教传统。时至今日，崆峒山留存的摩崖题刻、碑刻壁画与道教建筑群，以及代代相传的朝山习俗、崆峒武术、康养文化，共同构成了完整的道文化体系，见证着崆峒文化从经典叙事到生活实践的完整演化。正是凭借连续的文献记载、稳定的宗教传承与鲜活的地域实践，平凉崆峒山成为“崆峒”文化符号无可争议的发源地与核心承载地。

文化符号的传播

　　随着文化影响力的不断扩散，“崆峒”逐渐突破原生地域，成为被多地借用的文化符号。据历史文献与地名资料统计，全国名称含“崆峒”的地理实体有十余处，看似同名同源，实则分属截然不同的传播层级，文化内涵与历史权重差异极大。一类是文化母题的直接传播，如河南汝州、天津蓟州等地，自宋代起见诸官方地理总志，延续了黄帝问道的叙事传统，虽非文化源头，但始终围绕原初母题发展传承，拥有清晰的地方文献脉络。另一类是文化符号的借名与比附，如江西、四川、甘肃部分地区的崆峒山，或因山体形态相仿而借名，或因文献传抄而附会，多未形成独立持续的文化传统，本质是文化影响力辐射下的名称沿用。

　　还有一类是文化符号落地后的地域化重构，山东烟台崆峒岛便属此类。据史料考证，该岛古称“空洞岛”，因岩洞密布得名，明代方志中始见“崆峒岛”的雅化称谓，其命名源于文人对知名仙山意象的借用，与黄帝问道的文化母题并无历史源流关联。在长期发展中，崆峒岛依托胶东海洋文化，融合齐地八神信仰、徐福东渡传说、海上仙山叙事等本土资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海洋仙道文化，这本是地方文化创造的宝贵成果。除此之外，还有部分地区因宗教传播、民间口传形成的“崆峒”地名，以及广泛分布于乡野的崆峒岭、崆峒沟等地名，更多是文化符号向基层空间的扩散，不具备完整的文化内涵。判断不同地域“崆峒”之间的文化关系，绝不能仅依据名称是否相同，而必须结合其形成时代、文献依据、传播路径以及文化内涵进行具体辨析。

文旅表达的原则

　　厘清“崆峒”符号的传播层级与文化内涵，是为了明确文旅表达的边界与原则。在文旅融合深度推进的今天，景区命名、主题定位、宣传推广、内容展陈等文旅表达，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信息传递功能，成为一种公共文化解释，直接塑造着大众对传统文化的认知。对于具有清晰历史谱系的文化符号而言，不同的传播层级理应对应不同的阐释逻辑：文化源头之地，当着力展现其一脉相承的历史脉络与核心价值；母题传播之地，应清晰说明其与源头的传承关系；借名重构之地，则应立足自身的地域文化传统，彰显本土文化的创造性，而不应错位嫁接原初母题，模糊文化源流的边界。

尊重历史源流的创新

　　烟台崆峒岛的争议，症结正在于此。整合海洋仙道文化、上古神话意象打造文旅项目，本是地方文旅创新的有益探索，值得肯定。但如果将不同来源、不同层级的文化元素强行绑定，把本属于文化符号借名的地方建构，包装成黄帝问道、道源文化的传承地，通过名称关联、叙事混合暗示二者的历史渊源，就构成了文化解释上的错位。这种做法或许能在短期内借助知名文化IP提升热度、吸引流量，但从长远来看，是以市场逻辑消解历史依据，以传播效果替代文化本真，不仅会误导公众对崆峒文化源流的认知，也会削弱传统文化符号的历史可信度与文化严肃性。当越来越多的文化符号被随意挪用、错位阐释，传统文化的传承就可能陷入“符号化”“空心化”的困境，最终损害的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根基。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守正是前提，创新是路径。“崆峒”符号的争议，为当下的文旅融合敲响了警钟：传统文化不是可以随意取用的公共素材库，文化符号的背后是历史脉络、是精神内核、是文明传承的根与魂。各地在推进文旅融合的过程中，唯有秉持对历史的敬畏之心，厘清文化源流，尊重文化谱系，在守正的基础上结合时代需求进行创新表达，才能让传统文化符号真正活起来，在当代焕发持久的生命力，为文旅融合的高质量发展注入真正的文化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