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从云贵高原深处流下来,到茅台镇打了个弯,就把两岸的山、谷里的风、空气中的微生物,都揽进了一河水里。
两百年前,赖家高祖在岸边支起第一口甑锅的时候,未必想得到,那一缕从灶膛里升起来的炊烟,会穿过整整两个世纪,至今未散。
从烧春坊到赖兴隆商号,从茅台镇到贵阳再折返回来,赖家人用六代人的手,把一坛酒的滋味酿得越来越深。时间没有冲淡这门手艺,反倒把它磨得更亮——每一次回沙,每一轮窖藏,每一滴从酒醅里慢慢“回”出来的酒,都在证明一件事:真正的老手艺,不是靠说出来的,是靠一代代人守出来的。
如今,关于“酒”的叙事换了风格,“卖酒”转向“卖生活方式”。从烧春坊传来的缕炊烟还在,酒香还在,赖正衡酒厂正把故事往下接着讲。

酒厂坐落山林间,环境清幽,四季皆景。
手艺从未断流
赤水河畔,第一缕炊烟升起,已是两百年前的事。
1826年,赖家高祖赖正衡在河岸边办起烧春坊,把亲手酿成的第一坛酒,取名“茅台烧春酒”。自此,一缕酒香穿过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四朝,历乱世而不绝。
清末,其子赖宗贵辗转定居贵阳,开设赖兴隆商号,家业一脉相承。1902年,赖宗贵之子赖嘉荣承继祖业,时年四十,独创回沙烧春工艺,把家传的酿酒之术推向新的境界。民国年间,烧春技艺代代相传。1938年,赖嘉荣三子全资买断烧春坊旧址,扩建酒坊。
新中国成立后,赖家酒坊并入国营,技艺融入时代。1982年,赖嘉荣次子赖贵山携子女重返茅台镇,重开酒厂,亲授酿酒技艺于后人,赖家茅酒烧春技艺得以延续。2006年,赖贵山之女赖世玲携子女在贵阳创立贵州赖正衡酒厂,再以口传身教,把烧春技艺传到儿子朱亮手上。
一门手艺,两百年,从未断流。
从茅台镇到贵阳,从烧春坊到赖兴隆商号,又回到茅台镇,最后落脚贵阳,两百年里,赖家人的足迹画了一个圆。变的,是地址和门脸;不变的,是那套从高祖赖正衡手里传下来的手艺。
有人问,一个酒厂为什么总爱讲这两百年。朱亮的回答是:因为这门手艺经得起时间的检验,每一道工序,都能在百年前的酒坊里找到同样的做法。

赖家烧春酱香工艺第五代传人朱亮。
老手艺没有老
时间是最好的酿酒师。烧春坊自1826年创办至今,打开了中国酱香酒的空白市场,奠定了酱香酒的发展基础,赖家茅酒由此声名远播。而让这门工艺一天天成熟的,是赖家人一代代积累起来的人格与精神:守得住慢,耐得住烦,敬天时,重人心。
烧春坊的手艺,核心在一个"回沙"。沙,是行里对高粱的称呼——茅台镇的红缨子糯高粱,颗粒细小,色如赤沙,当地人就叫它"沙";回,是取过酒的酒醅并不丢弃,重新拌曲,再入窖发酵,如此循环往复,让同一批粮食经历九次蒸煮、八次发酵、七次取酒,把每一粒高粱的精华一滴滴"回"出来。这一个"回"字,赖家人守了两百年。
酱香酒的讲究,全在"慢"字里。一年一个生产周期,两次投料,九次蒸煮,八次发酵,七次取酒,五年窖藏,才成一杯。这串数字背后,是赤水河谷的馈赠:茅台镇冬暖夏热,少风少雨,空气中常年浮着看不见的微生物,正是它们替酒守着最要紧的关。同样的高粱、同样的工序,出了这条河谷,就酿不出这个味道。
做酱酒的人按着时令做事。端午制曲,重阳下沙,一年到头,车间里总有一道工序在进行。热天踩曲,曲块入仓,翻曲、堆曲,满屋子都是粮食发酵的气息;冷天下沙,一锅高粱要蒸好几个小时,蒸汽把屋顶熏得发亮。老师傅常说,不是人做酒,是时节做酒,人只是顺着天时,把活干好。
重阳下沙,是酒厂一年里的大日子。红缨子高粱整粒下锅,蒸透,摊凉,拌曲,堆积发酵。粮堆要守三天三夜,师傅半夜也要起来翻一次,看温度,闻香气,等那层白色的菌丝爬满粮面。入窖,封窖,一待就是一个月。出窖上甑,蒸汽裹着酒香升起来,掐着酒花,取那一截最干净的酒心。新酒入坛,一存五年,其间还要开坛、盘勾、调味,凭的是舌头,靠的是耐心。
酱香幽雅,饱满细腻,酒体醇厚,回味悠长。这十六个字,外人读来是形容词,做酒的人知道,那是一坛酒在时间里走过的全部路程。
烧春之法,师徒相授;赖氏一脉,口传身教。到了朱亮这一代,重心落在了保护与传承上。围绕酱香型白酒酿造技艺非遗项目,他系统开展保护、研究与文化推广,把技艺传给后辈邓权鑫、杨菌铖。他带着人走访老酒坊,翻县志,查旧档,把本土酿酒的来龙去脉一条条理清楚;散落在老师傅嘴里的酿造民俗和口诀,他一句句记下来,整理成册,为技艺保护留下第一手依据。
车间里,他亲自示范下沙、堆积发酵、上甑摘酒这些核心工序。学徒们能完整的看清,一杯酒从粮食到成酒,要走多少路。他常说,老手艺不怕人看,就怕没人看。车间里,他守着原生态酿造的规矩,保护传统窖池与古法器具,严守酿造祖训,也带着同行匠人一起守住工艺底线。舞台搭到哪里,他就把酿酒的场面带到哪里;学校、社区、行业交流的场合,他讲酿造民俗,讲“端午制曲、重阳下沙”的老规矩,也讲一口老窖池和一座老酒坊的故事。
好酒既靠老手艺沉淀,也经得起专业赛场的检验。多年深耕酱酒酿造,赖家茅酒先后拿下2021年CBC中国白酒挑战赛银奖、2022年比利时布鲁塞尔国际烈性酒大奖赛金奖、2025年中国工匠品牌大金奖。烧春酒酿造技艺入选南明区非物质文化遗产,酱酒酿造技艺(烧春酒)入选贵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奖杯和名录是一种证明:老手艺没有老,它只是需要时间的沉淀。

朱亮下车间看堆积发酵。
把手艺传下去
这几年,贵州提出从"卖酒"向"卖生活方式"转变,特色酒庄、美酒街区、酒馆次第铺开。对赖家人来说,这条路并不陌生。两百年前,烧春坊就是前店后厂,客人打酒,也看酿酒的作坊;两百年后,不过是把院子重新打开。
在赖正衡酒厂,酒庄不是装修出来的景点,而是从车间里长出来的。车间可以看,工人翻拌粮堆、上甑摘酒,游客隔着玻璃看得清清楚楚;窖池可以讲,老窖里挖出的窖泥,用了几十年的老工具,都摆出来,讲它们和这座厂的关系;品鉴区内,从第一轮取酒尝到第七轮取酒,让客人自己体会一坛酒每一段的味道。非遗展演、酒文化研学、封坛存酒,一年里来厂里的客人,多少都带走一点念想。
酒庄要让人留得下来。赖正衡酒厂的做法是,把"看"和"尝"连成一条线:上午看下沙、上甑,中午就着酒厂的饭菜喝一口新酒,下午在品鉴区听烧春坊的故事,临走还能封一坛自己的酒。来的人不再只是买酒,而是把一段时光装进了坛子。
有人问,做这些图什么。朱亮的回答很朴素:酒是要让人喝进嘴里,也要让人记在心里。老手艺活到今天,靠的不只是配方,还有一代代人的讲述。把车间打开,把故事讲清,让年轻人愿意进厂、愿意坐下、愿意听,手艺才算真正传下去。
两百年过去,赤水河还在流,酒还在酿。当年烧春坊的那缕炊烟,如今化作酒厂上空早晚升起的蒸汽,两百年,没有断过。有人问,这坛酒里究竟装着什么。朱亮总结到:赤水河的水,茅台河谷的风,九蒸八酵的功夫,五代人坚守的祖训,都在里面。时间酿了酒,酒也酿了人。这一杯,值得用一辈子慢慢喝,细细品。
作者 戴昆
编辑 胡显祥
二审 黄丽媛
三审 胡政
晋ICP备17002471号-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