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直播里编织出来的教育梦,可以有多贵?答案是七百多个家庭,近两千万元学费,外加一个副教授的名声。

2026年8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武汉东湖新技术开发区的泷悦国际大厦门口,站了一群面色发白的人。有的攥着几万到几十万的缴费凭证,从山西、陕西、广东赶来;有的是被拖欠工资的员工,从公司走出来还没缓过神。
他们隔着玻璃门朝里望,看见的只是零落的桌椅和满地纸屑。门上贴着一张薄薄的告示,接派出所通知将对本公司现有物品采取封闭管理。

武汉学程思远公司的办公场所随后关闭,大量员工被解除劳动关系,多名家长反映退款和课程服务陷入停滞。
这家公司的背后,牵着一位粉丝超过四百万、顶着九八五海归教授头衔的网红李泽,以及他和合伙人杨俊撑起来的整张商业大网。
李泽的简历,写出来像一份精修过的产品说明书。1977年生,2002年天大城市规划学士,2007年新加坡国立大学博士,回国后在某大学任副教授。

这样的履历,本该在讲台上继续讲街区、讲肌理、讲城市生长的故事。可他没有。
2024年7月,学校官网上他的工作履历悄悄多了四个字,离岗创业。这四个字,标志着他人生的一次拐弯。
讲台换成了直播间,学术头衔升级成流量密码。镜头前的他不紧不慢,讲政策、拆专业、剖冷热,唯独提到名额有限,明日涨价时,语气会稍稍加重。
这里头的生意逻辑其实一句话就够了,把家长对孩子未来的焦虑,兑换成当下的订单。坐在他身后的,是合伙人杨俊,据称是某头部互联网公司的前联合合伙人。

两人联手创办了北京起航新未来。据公开信息,这家公司2026年8月13日刚宣布完成六千万元天使轮融资。
一个刚下海一年的副教授,一年之内在资本市场收下六千万,速度之快,只能用神话两个字形容。只是,神话只维持了四天。

2026年8月16日,多名武汉学程思远员工称,其工作账号被集中停用,并被要求签署解除劳动合同协议。员工称受影响人员约一百二十至一百三十人;同天,一位自称总公司过来高管,要求所有员工在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上签字。协议里有一条颇耐人寻味,员工不得在公众平台发布任何不利于公司的言论,否则赔偿十万元违约金。
工资支付尚未落实,协议却先设置了十万元违约责任。这份协议本身,就是一份供词。8月18日,办公室大门贴上封条。
8月底,北京起航新未来也被曝大规模裁员。员工称公司原有约二百人,其中一百余人离职或被裁。据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梳理并初步统计,涉预交费家长七百余人,遍及多个省市,金额近两千万元,这还只是能联系上的部分。
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故事。一位家长为孩子报了鲲跃清北,一次性缴费三十五万元;另一位报了清北保研,同样三十五万元。

而最令人瞠目的,是山西一位崔姓家长,他给正在读初二的孩子,花八千九百八十元买了二千零三十一年的高考志愿填报服务。距离服务兑现还有整整六年,而机构从收钱到跑路,只用了几个月。

这里必须停一停。一个初二的孩子,未来六年会经历多少变化?政策会怎么改,志愿模式会怎么演进,家长的判断会不会成熟起来,全都是未知数。
可这家机构居然把六年后的服务卖了出去,而且真有人买。这门生意能做成,恰恰说明整个行业已经跑在了监管前面。
事情爆开之后,李泽没现身武汉,也没到北京。他远在英国伦敦,隔着屏幕、隔着七个时区,一遍遍在直播间澄清。
他哀叹自己昨天刚理了个发,回来就爆了,一脸茫然;他反复强调,武汉学程思远不是我的公司,我不领一分钱;他还警告说话的人,造这种谣是要坐牢的。只是,越急着切割,事实越不配合他。

企查查显示,北京起航新未来的第二大股东正是李泽本人,持股百分之二十八点四。武汉公司的员工也没客气,表面上李泽和武汉学程思远没关联,但他每年都会来我们公司,办公室还挂着他的条幅……我们主要就是做他直播的推流、引流和变现。翻译过来就是,他在前台讲课,武汉在后台开单,销售业绩大多与他挂钩。

所谓没有关联,是法律文本上的清白;所谓深度绑定,才是生意的真相。这种股权切割、业务深绑的操作,在互联网时代其实并不新鲜。
把风险扔进一家公司,把流量留在另一家公司,把股东关系埋进第三家公司,出事时挥挥手,那不是我的。可家长掏钱的时候,冲的从来不是营业执照上的名字,冲的是那张脸、那个头衔、那句跟我报,稳的。
信任是在直播间里建立的,责任却想在工商注册里推掉,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更耐人寻味的是那份严正声明。

8月17日武汉爆雷同一天,北京起航新未来还在向平台发紧急函,斥责即将跑路是虚假信息。可仅仅十来天后,北京公司自己也开始裁员搬家。
拨开李泽的光环,这场骗局的骨架其实很粗糙。据员工爆料,武汉公司根本没有高中课程销售牌照,涉嫌无证经营;所谓的课程答疑老师,几乎全是九八五、两一一在校大学生,按视频时长一百元每小时结算,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
工商注册的经营范围里,白纸黑字写着不含教育培训、职业技能培训等需取得许可的培训,一边告诉监管我不做培训,一边在直播间把几十万的清北保研卖得风生水起。这里最该被追问的,其实不是李泽个人的道德滑坡,而是整个灰色链条为什么能跑起来。

一头,是被政策变动、竞争加剧、信息不对称反复捶打的家长,他们不缺钱,缺的是安全感;另一头,是嗅觉灵敏的资本和流量玩家,他们不缺套路,缺的是一张可信的脸。副教授头衔,恰恰是那张脸最好的滤镜。
学术权威被商业收编,教育情怀被明码标价,家长的爱子之心被切割、包装、二次出售。所谓教授带你上清北,本质上和老中医包治百病没差别,只是话术更精致,客单价更高。
还有一个更扎心的问题,为什么家长会为一场二千零三十一年的服务提前买单?因为他们真的相信,把钱交出去,孩子的未来就锁定了一寸。

当直播间的灯光熄灭,能照亮孩子未来的,从来不是那束打在脸上的补光灯,而是父母书桌前那盏不曾熄灭的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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