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拙文一篇,思考文与可“胸有成竹”与郑板桥“胸无成竹”的关系,见刊《书法报》今年六月的一期。配图是近来收拾房间发现的旧稿一幅,有《羽衣甘蓝》《六道木》《风信子》等三则笔记,应是两三年前所写。那时闲来种菜,偶有所思则随手录之。

文与可“胸有成竹”
与郑板桥“胸无成竹”疏义
柯小刚(无竟寓)
见刊《书法报》2026年6月23日
引用请以纸刊为准
文与可画竹的“胸有成竹”通过苏东坡的记录和表彰,成为中国画理论中堪与王羲之书论的“意在笔前”之说相比肩的命题。然而,无论“意在笔前”还是“胸有成竹”都难免对象化的误解。对象化之物是可以把捉的“有”,而下笔之前的心中之意或胸中之竹却是在有无之间絪縕气化的意兴,以及在具身性的笔墨触感中生长化成的意象。所以,恰恰是在郑板桥的“胸无成竹”中,文与可“胸有成竹”的表述才能得到真切的理解。细读东坡的《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与郑板桥的相关画论,可以帮助我们疏通其中的义理关节。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蛇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
这是苏东坡在《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中追忆文与可画竹方式的记录。开篇一句“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说的是竹之始生的生理,也是画笔的生生之理。文与可画竹是对竹之生长原理的笔墨生成,而不只是对竹之外形的视觉复制。竹之画理来自竹子本身的生命原理、生长原理,而不是视觉形象的观察、摹仿、制作和品控的平面设计原理。从画竹的生命原理出发,才能理解“胸有成竹”所先行具有于心中的究竟是什么。
始生之竹虽然还没有展开为枝叶扶疏的完整形态,但其中已蕴含日后长成之竹的具体而微之象,只要假以时日,润以风雨,即可从中拔节生长,舒展枝叶。这些竹节枝叶并不是外加于“一寸之萌”的东西,而是始生无形时就已蕴含在内之物,即“自蜩腹蛇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生长只是展开本自固有的无形之性,只是让原本不可见的自性之有呈现为可见之有。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一寸之萌”的时候,小小竹笋里面的竹节已有寻丈之长、枝叶已有葳蕤之盛。同理,下笔之前的“胸有成竹”并不是已经在心中设计好了一枝一叶的形状和空间关系,而是这些形状和空间关系可以从中生长出来的画兴和意象。落笔前虽然只有勃发的画兴,尚无确定的物形和结构,但在画兴中已然絪縕着模糊的意象,跃动着笔墨的感觉了,而正是从这些意象和感觉之涌动中可以源源不断地生出笔下的枝叶。这些涌动着的内心感觉和意象,正是可以不断生出物形和结构的生长点。古人所谓“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正是在外物的感触和内心的意象之间形成这样一个生长点,从中生出枝叶纷披、物象万千。
当然,这样长出来的竹子,或者说以生长的方式从胸中意象画出的竹子,肯定不同于起初絪縕于胸中的意象,但这并不意味着所画之象不是从意象长出的。一切生长的东西,只要它是自然生长而非机械复制的,它就会在生长中不断变化出奇、意外生新,随机生成似又不似的样态。这就像竹子的生长,虽然“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但如何从中展开竹节枝叶的具体形态,却仍然是充满未知可能性的随机过程。惟其未知,所以是生长和作画,而不是克隆或3D打印。等到纸上生出墨象之竹,再反观胸中意象之竹,对照起初引发画兴的面前之竹,会感到三者既相似又各自成象,既相关又保持差异化张力,于是胸中又会有画兴勃发、意象涌动,手上又会有笔墨触感跃跃欲试,于是意兴不绝而新作无穷矣。所以,“胸有成竹”之“成”并非“一成不变”之“成”、“现成”之“成”,而是“生成”之“成”、“成长”之“成”;“胸有成竹”之“竹”不是对象之竹,也不是设计之竹,而是日新日化之竹,日生日成之竹;“胸有成竹”之“有”不是枝叶扶疏的展开之有、现实之有,而是蕴含所有细节于其中但尚未展开的潜在之有、气化之有。这个意义上的有,恰恰是无,因为它并不拥有任何有形之物,而只是能让有形之物显现出来的能力。这个能力就在胸中,因为“胸有成竹”之“胸”正如老子的“橐籥”,“虚而不屈,动而愈出”(《道德经》第五章)。
如何从“胸无成竹”之“橐籥”或“虚而待物”的心中,生出纸上墨竹的淋漓万象,郑板桥曾有栩栩如生的描述:
江馆清秋,晨起看竹,烟光日影露气,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胸中勃勃遂有画意。其实胸中之竹,并不是眼中之竹也。因而磨墨展纸,落笔倏作变相,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总之,意在笔先者,定则也;趣在法外者,化机也。独画云乎哉?
这是《板桥集》卷五《板桥题画》中的一则。这一则后面就是谈及“胸无成竹”的一则:
文与可画竹,胸有成竹;郑板桥画竹,胸无成竹。浓淡疏密,短长肥瘦,随手写去,自尔成局,其神理具足也。藐兹后学,何敢妄拟前贤?然有成竹、无成竹,其实只是一个道理。
郑板桥既说自己的“胸无成竹”不同于文与可的“胸有成竹”,又说“有成竹、无成竹,其实只是一个道理”。如何理解这两种表述之间的相互矛盾?关键可能在于“神理具足”一语。为什么“随手写去”却能“神理具足”?因为其“随手写去”的运笔动作(笔)和纸笔触感(墨)是“胸有成竹”的笔墨感觉。“神理”是竹之生理,也是笔墨生生之理。竹之生理与笔墨之理相通,原来只是一个理,所以才是神理。神理本自具足于胸中勃勃之画意与手上的笔墨感觉之中,所以,“胸无成竹”的“随手写去”本身就是“胸有成竹”的表现方式。“成竹”所以生成之理,正是“随手写去”中的“神理具足”所具有的“神理”。不是根据某种固化的图型来“画”出竹图,而是跟随竹子与笔墨的共同生理来“写”出竹节枝叶,且此生理就在画家的身心中本自固有,非借外求。如此,方见“有成竹、无成竹,其实只是一个道理”。
正因为“胸有成竹”并不是在胸中固有一个竹之图形,而是以絪縕气化的方式存在于胸中的勃勃画意之中,以笔墨感觉的方式存在于手上的运笔动作和纸笔触感之中,所以,对胸中之竹的写取才是充满时机性的经验:“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如果“胸有成竹”只是意味着静态画面的设计和想象,则其绘画过程只需从容复制其像即可,不必取决于运笔动作时机的把握。相反,如果“胸有成竹”并不存在于某种图形表象之中,而是存在于胸中勃勃画意的气化絪縕和手上笔墨感觉的动作节律之中,则时机性的动作生发本身就是“成竹”之“有”的存在方式和发生过程,而不只是一种借以写取图形模本的工具性行动。
如果只以“成竹”为存在于心中的图形想象,以运笔动作为复刻出图形想象的工具,则必然出现“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的问题。对于这种画法,东坡质问曰:“岂复有竹乎?”可见在东坡看来,竹之为竹的本质并不在其有节有叶的外形,而在其生生不息的生理。如果不能以笔笔相生的笔墨生理来体现竹之生理,不能以胸中勃勃画意与“随手写去”的动作来生出竹之墨象,则无论“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的画法多么完备地画出了每一个竹形的细节,它也还是没有写出一竿真正的竹子。“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的画法只在乎哪里有一枝、哪里有一叶,丝毫不关心自己画那些枝叶时的用笔动作。这样的“今画者”以为竹子就存在那些枝叶之中,只需“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地慢慢画去,使其结构完整,即可算是画出竹子了,殊不知真正的竹子或者说竹之生理恰恰存在于他所忽视的笔墨动作之中。这便是为什么越是“胸有成竹”越是需要乘兴趁势而作,以免其“少纵即逝”,因为真正的竹子或竹之生理并不在画者的身心之外,而就在其画兴与笔势之中。以生命体贴生命,以画理写取生理,以胸有竹,以手写去,乃知文与可“胸有成竹”与郑板桥“胸无成竹”原无二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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