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源“退潮”,教育如何“逐浪”

作者:拓荒牛 分类:默认分类 时间:2026-09-13 1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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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中国人口报

当生源“退潮”,教育如何“逐浪”

——人口发展新形势下安徽教育资源前瞻性布局调查

严少卫

■ 本报记者/严少卫

7月下旬,八皖大地,暑气正浓。

安徽建筑大学省级智库安徽城乡融合创新发展研究院课题组(主要成员:蔡弘、赵斌斌、柯鑫鑫、张超鑫)从皖北到皖南,一路南下,用5天时间走过了宿州、淮北、亳州、池州、宣城5个市。这次安徽省发展改革委委托的“适应人口新形势优化教育资源前瞻布局”的专题调研,如同一场对安徽教育的“全面扫描”——皖北城区初中依然可见六七十人的大班额,皖南乡村小学一个班常常只剩十几个人;一些幼儿园从学位的“一位难求”变成了生源的“一孩难求”,高中却还在为“高峰将至”的学位缺口发愁。

这是安徽的现实,也是对其他地方的映照。同样的时间刻度,不同的空间坐标,教育的“冷”与“热”、“空”与“挤”,正考验着治理的智慧。

“城挤乡空”:一张考卷的两面

7月24日,正值暑期,记者走进安徽省宣城市泾县黄村镇初级中学时,只见教学楼后的劳动实践基地里,几垄菜地郁郁葱葱——生菜嫩绿,辣椒挂果,玉米抽穗。地头插着的手绘标牌上,稚嫩的笔迹记录着每一块“责任田”的种植日志:播种日期、浇水频次、成本核算、预期收益。

这是校长吴通带领师生开展的“地块创收大赛”。6块地,6个小组,从选种、种植到营销、记账,学生们全程参与。学期结束,每个小组要提交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进行PPT答辩。

“一学期下来,一块10平方米的地,小组通过集市售卖能挣100多块钱。”吴通说,“钱不多,但学生们学会了规划、协作、算账,更懂得了‘粒粒皆辛苦’。”

在这所仅有百余名学生的乡村中学,这样的课堂正成为一种新常态。

黄村镇初级中学并非一直如此“袖珍”。吴通告诉记者,这所学校最高峰时仅住宿生就有140多名,一个寝室挤进16个床位。如今,全校住宿生只剩20来人,100来张床位空空荡荡。

生源的缩减并非个案。泾县过去5年中小学(含幼儿园)在校生总数从33623人降至30216人,降幅约10%。其中,城区学校在校生占比从74%上升至80%,农村学校则从26%降至20%。宣城市层面,全市100人以下小学达20所,300人以下初中有15所。

“不是我们教得不好,是家长都带孩子进城了。”一位泾县乡镇中心学校校长说。

城镇化浪潮席卷之下,农村青壮年带着孩子向县城、中心城市流动。在池州市贵池区,去年小学一年级新生中城区新生占比已达87%,今年预计突破90%。在皖北一些人口大县,县城小学大班额、超大班额问题突出。宿州市经开区金海小学,在2021年9月正式投用时,校本部36个教学班、东校区24个教学班,总规划学位2700个。然而,截至2025年,两校区实际开设76个教学班,在校生3800人,平均班级人数50人,最多的达58人。

“城挤、乡空”,四个字,两种境况。

课题组在调研中发现,随着人口继续向省会和中心城市集聚,这种区域差异预计还将进一步扩大。未来教育资源布局需要由过去相对统一的增量配置,逐步转向与区域人口变化节奏相适应的分类调整。

“排浪式冲击”与“编制围城”

人口是沉默却又有力的变量。

2025年,安徽省出生人口29.5万人。而在2016年全面两孩政策落地的年份,这一数据为80.3万人。10年间,这座长三角省份的新生人口数量缩水超六成。

“断崖式”,这三个字是调研组在各地反复听到的词。

皖南一个地级市教体局的数据显示,全市出生人口从2016年的2.8万人降至2025年的1万人,10年降幅超过64%。某县在园幼儿从2021年的3500余人降至2025年的2200余人,5年减少近四成。

故事的另一面同样值得关注。另一个地级市研判,初中学龄人口将于2028年前后迎来峰值,高中阶段则将在2032年左右达峰。

一边是幼儿园、小学的“低谷”,一边是高中即将涌来的“洪峰”——这也是全国学龄人口“排浪式”变化的生动写照。“小学先降、初中承压、高中后至”的梯次传导格局已经形成,2026年初中、2029年高中、2032年高等教育学龄人口将依次“达峰”,这一趋势给全国教育资源配置带来挑战。同时,资源调配远没有跟上学龄人口变化——校舍建了拆不了,编制给了收不回,教师转了难回头。

如果说校舍是教育的“骨架”,教师就是教育的“血液”。而现在,这套“血液循环系统”也面临困难。

安徽某县教体局的数据显示,全县初中教师平均年龄达47.8岁,46至55岁教师占比高达46.8%,56岁以上占23.5%。“再过几年,这批老教师一退,谁来上课?”该县教体局负责人忧心忡忡。

更棘手的是城乡流动的梗阻。“农村教师满30年可不占岗位评聘副高级职称”,这项政策本是稳定乡村教师队伍的善意之举,如今却成了一道无形的“篱笆”:客观上导致农村教师不愿进城任教。调研中发现一些乡镇学校依然超编——核定编制45人,实际在编57人。

超编不等于够用。记者调研中还发现,一些地市教育资源配置存在总量过剩与结构性短缺并存的情况。如,音乐、美术、体育、心理健康等学科专业老师严重短缺。

“窗口期”的教育如何跑在变化前面

生源在退,学校在缩,教师在等退休——这是皖南部分乡村学校的真实写照。

但在黄村镇初级中学,记者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我们一个班25到30个人,可以分成3到4个小组。”吴通说,“这恰恰是小规模学校的优势——每个孩子都能被看见、被关注。”

在黄村镇初级中学的教学楼上,一行标语格外醒目:“学会做人,学会求知,学会劳动,学会生活。”

“地块创收大赛”只是开始。吴通认为,除了学业,培养孩子们的动手能力,让他们有一技之长同样重要。目前,该校正在以劳动教育为突破口,探索项目化学习的育人新样态。“孩子们不仅要学会种菜,还要学会规划、营销、算账、做PPT、答辩。”在吴通看来,这些能力,有时比死记硬背几个知识点管用。

今年刚毕业的黄村镇初级中学学生黄文萱的毛笔字作品“沁园春·雪”挂在教室墙上,工整有力。这个姑娘今年中考成绩在全县名列前茅。“她不仅字写得好、自律性强,还参与了地块创收大赛,各方面都很出色。”吴通说。

“我们想办一所能真正培养孩子学习兴趣的学校。”这位“85后”校长认为,那些扎根乡土的校园,承载着乡村孩子的成长希望,不应该因生源减少就简单撤并。

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更难的,是让更多人接受这种教育理念。“他们关心的不是孩子种了多少菜,而是考了多少分。”吴通坦言。

人口在变,教育不能只做“跟随者”,变化也正在发生。2026年,“适应学龄人口结构变化,推进教育资源布局结构调整”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健全与人口变化相适应的教育资源配置机制”“有序推进小班化教学”。《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建立健全学龄人口预测预警机制,扩大学龄人口净流入城镇和基础薄弱地区教育资源供给。因地制宜加强闲置校舍跨学段调整,强化中小学校和幼儿园教职工编制、师资统筹配置和保障,推动师资合理流动和余缺调配。结合实际有序推进小班化教学。

据了解,2026年安徽省遴选了14个小班化教学试点学校。在泾县,8个城乡义务教育“1+N”发展共同体已经组建。在池州,洋湖中心学校成为首批省级小班化教学试点。在宿州,灵璧县第十小学成为皖北4个小班化教学试点学校之一。在东至县,小学教师向初中、高中跨学段任教已有多年探索。

在安徽建筑大学副教授蔡弘看来,人口在变,但教育公平的底线不能变。毕竟,教育从来不只是“规模账”,更是每一个孩子的“人生账”。

■ 记者手记

达峰之前,教育要有投资于人的定力

5天,从皖北到皖南,从大班额的拥挤到“微型课堂”的探索,从幼儿园的“一孩难求”到高中的“峰值将至”,记者目睹的是一场静水流深的时代之变。人口的结构性变化,正将基础教育从增量扩张的时代,推向存量优化与内涵发展的路口。蔡弘课题组的调研报告,以详实的数据和扎实的调查,揭示了一个清晰的现实:教育的“冷”与“热”并非简单的此消彼长,而是区域、城乡、学龄段间多重人口变化的集中投射。

然而,挑战往往与机遇并存。在泾县黄村镇初级中学,记者看到生源减量后的另一面——小班化教学让“看见每一个孩子”成为可能,劳动教育与项目式学习为乡村教育注入了新的活力。这也提示管理者,学龄人口变化固然是压力,但更是教育资源布局的催化剂。“规模红利”逐渐褪去的同时,“质量红利”的窗口也正在开启。破解“城挤乡空”的困局,答案不仅在于简单调配资源,更在于重新定义何为优质教育,并让这种定义在城乡之间流动、扎根。

面对“排浪式”冲击,教育的治理智慧需要跑在学龄人口变化的前面。从建立省级统筹的编制周转池,到精准的学区预警与差异化布局,政策的柔性、精准性与前瞻性至关重要。但比机制创新更重要的,是一种投资于人的定力与共识——无论生源多寡,无论城市乡村,每一个孩子都需要被公平对待,每一种成长都应当被悉心浇灌。

人口在变,但教育的本质从未改变。如何让每个孩子在变动的时代里,依然拥有安放的课桌与丰盈的人生,才应该是这场“全面扫描”之后,必须作答的终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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