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拿大努纳武特地区的最北端,有一个名为格赖斯峡湾的小社区,人口仅有144人。这个地方距离俄罗斯摩尔曼斯克比距离加拿大多伦多还要近。特里·诺亚骑着雪地摩托,穿过从社区延伸出去的海冰。冰下的融水泛着电蓝色,溅落在车旁。当他驶向海湾深处时,岸边的峭壁愈发高耸,如同石质冰山。

诺亚小心翼翼地拖着雪橇,越过一个海豹的呼吸孔,孔口约有篮球大小。他用定制的绞车,将一台潜水监测设备放入冰下的海水中。采集到的数据会被诺亚带回经过集装箱改造的移动实验室,随后传送至南方。阿尔伯塔大学的研究科学家安德鲁·汉密尔顿将在那里分析这些数据。终年不结冰的水域被称为“冰间水域”,为从藻类到需要呼吸空气的鲸类等各种生命提供了生存条件。
气候危机正在削薄海冰,扰乱四季的节律,同时也迫使延续数千年的因纽特文化适应这些变化。诺亚参与的科学工作远不止于格赖斯峡湾。他表示:“这项科学工作,是为应对未来做准备的第一步。”诺亚采集的数据将帮助他和汉密尔顿了解琼斯海峡的变化。琼斯海峡向东汇入巴芬湾,而在巴芬湾北部,北极最重要的生态系统之一正面临政治与环境的动荡。诺亚、汉密尔顿和一个科学家联盟计划在当地水域面目全非之前,更深入地了解其变化。

这片区域面积达85000平方公里,比奥地利还大,至少有三个名称。19世纪的捕鲸者称其为“北方水域”;格陵兰因纽特人称其为“皮基亚拉索尔苏阿克”,意为“大涌升之地”;努纳武特的因纽特人则称其为“萨尔瓦尔朱阿克”,意为“永不封冻之地”。格陵兰和加拿大已提议共同管理这片终年开阔的水域,并将其作为国际保护区。
在如此高纬度地区,终年开阔的冰间水域有利于各种生命繁衍。夏季繁盛的藻类为整个食物网提供养分,鲸类则能在严冬获得浮出水面呼吸的通道。北极熊被迁徙至此的鲸、海豹和海象吸引而来;数千年来,数以百万计的海鸟也飞来或游至这里。正因生命活动如此活跃,这片冰间水域成为一项独特保护提案的焦点:由格陵兰和加拿大共同管理,建设国际保护区。皮基亚拉索尔苏阿克委员会2017年发布的一份报告建议,两国设立由因纽特人管理的保护区。

加拿大今年3月跟进这一建议,在其管辖范围内划定萨尔瓦尔朱阿克海洋保护区。这片保护区从开阔的北冰洋以南延伸至巴芬岛北部,长达1000公里。格陵兰议会议员、因纽特人环北极理事会主席萨拉·奥尔斯维格表示,事关因纽特人的基本文化权利,不宜推进过快。她指出:“一些本意很好的保护和自然保育倡议,不幸也曾导致原住民权利受到侵犯。”谈判放缓之际,环境变化的物理过程并未停止,对冰间水域的研究则在加快。

冰间水域的面积和形状随季节变化,其中部分取决于奈尔斯海峡北端形成的“冰拱”。这座坚固的弧形冰桥堵住海峡,阻止北冰洋海冰被风向南吹送。海冰减少使冰间水域能够接受阳光和空气,藻类得以生长,海鸟能够潜水,鲸类也能浮出水面换气。近20年前,奈尔斯海峡冰拱首次未能形成。如今,它经常不再出现;在这些年份,冰间水域本身也更难维持至春季。海冰反而会向南漂移,覆盖水面。这是气候变暖带来的一种不同寻常、看似悖论的影响:这里最终面临的问题可能不是冰变少,而是冰变多。
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气候科学家戴维·哈宁说:“冰桥一旦消失,生态系统生产力可能会急剧下降,冰间水域可能崩溃。”随着全球变暖,弄清水面之下发生的变化愈发关键,因纽特人正亲身经历这些改变。研究人员于2025年秋季在努克会面,初步讨论建立汉密尔顿所称的“观测站”,从冰间水域各个方向开展监测。这需要巴芬湾周边更多像诺亚这样的人参与。但许多因纽特人没有护照,如何让他们线下聚集已成为难题。

在放下潜水设备进行测量几分钟后,诺亚开始收拾设备,准备返程。当天的行程就在格赖斯峡湾近海,但他也会前往更远处,有时带着13岁的女儿麦迪逊,更多时候则独自一人,像猎人检查陷阱一样,在一个个监测点之间穿行。不过,诺亚的联系范围正在扩大。他佩戴智能眼镜,通过便携式卫星网络将画面传送至社交媒体。作为一名与世界相连的因纽特人,他属于在脸书分享狩猎故事的一代人。
如今,他们也开始分享数据,重建曾帮助格赖斯峡湾度过早期艰难岁月的知识传递方式。这些数据能帮助因纽特人以及世界其他地区的人们了解他们辽阔而迅速变化的家园。一辆传统因纽特木制雪橇上装着两种在北极海冰上出行不可或缺的“燃料”:供雪地摩托使用的汽油,以及供雪橇犬食用的一只海豹。

诺亚已与汉密尔顿讨论,成为其他社区的培训者,在高北极地区建立一个从庞德因莱特、雷索卢特到北极湾的网络,监测各社区周边海域。狩猎与科学研究,都是重新连接土地的一部分。
作者:吉米·汤姆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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