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霸总剧”的标签仍然牢牢贴在短剧上,王格格作为当下最红的短剧演员之一,选择了一种更古老的生存策略:不争论,不焦虑,只做事。
记者 | 洞照
编辑 | 尤蕾
题图 | 受访者供图
牛肉锅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模糊了朋友的轮廓。说话声从王格格耳朵边传来,她突然觉得:“我好像在做梦,你们都像假的一样。” 那是2026年7月的一天,此前三个多月,她没有休息一天,也没时间在店里吃一顿饭,每天靠吃外卖度日。
“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意识到,我现在是在生活,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去跟这个世界尽情地联结了。”她说,这种感觉非常难以描述。但任何一个被工作裹挟过的人,应当都能理解那种恍惚——当你从高速运转的机器中突然被抛入生活的河流,连水流的声音都变得陌生。
与观众认知里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相比,真实生活中的王格格可能更像邻家小妹,她很宅,没什么特别爱好,最喜欢的事是在散步时深呼吸,放空自己,感受大自然。这种反差,构成了她最迷人的部分,或许,也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部分——在一个人、一台电脑便能做出一部短剧的当下,一个真人演员正用最真实的自己感知世界。
一个“头部演员”的备忘录
王格格是短剧领域最早走红、最早签约经纪公司的演员之一。但这条路,起点却是西安科技大学高新的土木工程专业。是的,她是非科班出身的演员。
毕业前,王格格参与由信息流小说改编的短视频拍摄,并很快成为 “信息流女王”。那时她还不知道,一片叫作“微短剧”的广袤蓝海,有朝一日将从自己脚下蔓延开去。而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她放弃所学专业,转为职业演员,就成了一件顺其自然的事。
换言之,对王格格而言,投身微短剧表演就是在那时“ 遵从自己本心”的决定,用她的话说,“想做的事情,只要去做就够了,至于未来,顺其自然”。当然,这个跨度巨大的转型激起了一些不同的声音,但她认为那不是阻力,只是异议。她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做决定的人”,决定之后,执行力极高。
这种顺其自然的哲学,贯穿了王格格8年的短剧生涯。8年间,微短剧行业跨越了野生的草莽时代,狂奔到2026年成为市场规模突破千亿元、 月活用户接近7.2亿人的庞大产业。它被写入了“十五五”规划纲要,成为“新型文化业态”;它也被AI浪潮冲击,一些拍短剧的腰部演员,正面临无戏可拍的困境。

王格格剧照(图 / 由被访者提供)
这是一个残酷的真相,也是这个行业的底色。短剧的更新换代极快,3个月就能换一批演员。但王格格拍了8年,依然在头部——2025年红果短剧年度大赏观众投票中,她收获了 “年度大众喜爱女演员”第二名。
“演员说到底是由观众的托举、 粉丝对作品的喜爱成就的,当作为演员的你有了稳定的、正向的口碑,那么大家就愿意信任你。”她说,“这8年大家一直支持我,可能是因为我稳定地输出了一些有品质的短剧作品。”
但“稳定”二字,在这个行业里几乎是一种奇迹。当AI短剧以日产千部的速度淹没市场,当“先审后播”的新规让草根创业时代彻底终结,当传统真人短剧单部成本动辄百万元以上,而AI短剧单部成本只需十几万元—— 王格格依然在拍,依然被观众选择。这背后,绝不仅仅是运气。

王格格剧照(图 / 由被访者提供)
要在这样一个日新月异、众说纷纭的行业站稳脚跟,首先需要对过程的专注。王格格从不去想结果怎样,而是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项目上,思考“我应该选择什么样的剧本,选择什么样的团队,在演戏的过程中怎么去给角色赋魅,让更多的人可以共情,以及如何在这个大环境中跟大家一起把这场戏拍好”等具体的问题。
当一部作品经过精心呵护,最终瓜熟蒂落的时候,王格格方才静下心来,仔细端详怀抱中的那个“果”。剧情哪里不通顺,表演哪里衔接得不好,现场争议的原因是什么,下次怎么改进——她把自己的复盘,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剧情上整体不错,但故事后半段在流畅度上差了一点点,不过总体影响不大;表演上,我有两场戏和前一场戏的衔接做得不够好,因为拍摄是打乱顺序的,每天戏太多,感觉脑子有一点不够用。”复盘《雪落时逢你》时,王格格发现了这些问题。
有问题就要解决,她给自己的建议是:“以后进组围读的时候,我尽量在前期就和导演把剧本不通顺的地方再磨一磨;拍每一场戏之前把前三集剧本再看一遍,确保情绪丝滑递进、 转折自然。”她也不回避争议——它为什么会发生?怎么处理更好?备忘录见证了她的自省与严谨,将她的自我要求和期盼如实封存。
一套表演的逻辑
王格格挑剧本的逻辑同样严谨。“剧本大纲有时候可能具有一定的迷惑性,会把我的想法带偏。”所以她会跳过大纲,直接从剧本开始看,然后在心里做一个评判:偏故事型的,她注重剧本的逻辑性、框架、人物关系;偏情感型的,她看情绪“是否由人物推进”。如果是情感型的剧本但由故事推进,那就是“本末倒置”。
按这个底层逻辑做完评判,她就会“抓大放小”,因为很多细节或台词,拍每一场戏之前她都要花时间跟搭档、导演去磨。
不过,自己的想法未必跟观众的喜好吻合。她复盘《知京冬风雪》时发现,虽然作品品质和自己的表现都不错,但数据表现不及预期,原因可能是习惯用碎片时间看短剧的受众“没办法留那么久的时间静心观影”。
(图/王格格微博《知京冬风雪》海报)
随着她手上的剧本越来越多,她开始问一个更本质的问题:“这个剧本里面,女主角的故事线,或者她的成长路径、她性格的某一部分底色,有没有打动我的地方,让我很想把她演得更好?”
《战恋告捷》的剧本里就有这样一个打动王格格的情节:在巨大的困境面前,女主角脱掉脏外套,磕断高跟鞋跟,跑到男主角所在的地方,让男主角怦然心动。
“我觉得女主角有这种底色,不只是男主角对她一见钟情,我在那一瞬间也爱上了她。”她说,“我看到这场戏时,就说一定要去演。”
接戏理念变化的同时,王格格的表演能力也在进步。“在《多大点事儿》之前,我的表演是比较偏向于 ‘演’。”在这部生活流作品里,前辈演员的表演让她明白生活感不是站在那 “演”出来的,而是自然地流露出来,“身边有衣服,就叠衣服;角色在看电视,就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
从此,王格格开始琢磨这种生活化的表演风格。在《移巢》里,她第一次尝试用生活化的方式演偶像剧;在《机智的联姻生活》里,她尝试用生活流的演法演喜剧。两部戏呈现出的效果,给了她不同程度的惊喜。
惊喜来源于她对生活的敏感,以及下意识的观察行为。她从小就能从他人的语气、表情、行为背后,快速推测出他们的内心想法。在自己的 “观测笔记”里,她不断填充新的“样本”。即使她对样本推测失误,也会成为一种收获,带给她惊喜和启发。

(图/王格格微博)
今年年初,王格格给自己定的规划是按“2+1”的节奏接戏,拍两部“面向市场的题材”,再拍一部“自己特别想拍的但可能比较小众的题材”,一来能用自己的号召力带动品质剧的大盘,二来能够“稳扎稳打,有节奏地前进”。
可是,谁也没想到AI 对真人短剧的冲击这么大,王格格原定的规划也有所调整。她调整的方向之一是不要把自己局限在短剧赛道上,而要将触角伸向不同类型的综艺。然后,她惊喜地发现,“参加综艺给自己带来的收获也很大”。
比如在《无限超越班4》,王格格的认知又进了一层:“我以前觉得表演是从剧本开始的,但我现在觉得表演是从内心开始的。”她会为角色补全剧本外的那部分人生,使之成为一个完整而鲜活的人,“演的时候就会觉得很顺,因为我的每一个反应都是这个人物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这样做的另一个好处是,假如剧本有不合理的地方,她能更敏锐地察觉:“比如,如果为了推动剧情,让我做出不符合角色设定以及成长路径的行为的话,我就会去据理力争,把这段改顺,所以演出来不会那么割裂。观众在看的时候也会非常相信这个角色是存在的。”
截至目前,王格格共有6部短剧待播,在她心里,自己塑造的每个人物都是真实存在的。“杀青那一刻,我觉得她是一个独立于现实生活之外的、在平行时空中的立体的人,并且在我生命中留存过一段时间。”
一次“再出手”的时机
在“短剧精品化”的大背景下,行业内外对短剧演员的演技提出了更高要求。在王格格看来,具备专业知识、 有生活经验、够聪明这三点对于演员都很重要,只不过每个人的性格和天赋不同,因此使用它们的方法和配比不同,没有绝对的标准。
尽管短剧的准备时间和拍摄周期很短,但有心的演员依然能通过每一次演出提升自己。拍《盛律师的离婚前规则》时,已经“三搭”的王格格和王凯沐都在对方身上察觉到了进步,例如在一起磨合剧本的时候,两个人都能“给这个人物跟故事填充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短剧行业瞬息万变,这种“绑定式合作”似乎与“制造新鲜感”的宗旨相悖,但王格格认为,熟悉的搭档能降低前期磨合的时间成本,拍起来也更默契,“我们知道怎么去抛,怎么去接”。而且,如果同样的搭档在新作品中展示了变化—— 例如在题材选择、表演方式上有新意,反而能给观众惊喜。

王格格剧照,她在《雪落时逢你》中饰演温玖。(图 / 由被访者提供)
众所周知,短剧演员进组频率极高,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不仅意味着演员没有太多时间和角色告别,甚至还可能给演员带来切实的痛感。从7月初开始,由于长时间的工作,王格格的身体开始报警,多半是太累导致免疫力下降。此刻她只想“先把身体养好”。
她连续3个月无休,连春光里绿意盎然的大自然都无暇感受。就像出戏时有一点戒断反应,回归生活也需要一个熟悉的过程。
在散步时,在旅行中,在微风吹拂或花香扑鼻的刹那,即便大脑仍在习惯性地思考,但她终于感到自己在美好地“活着”。当“空掉”的那部分被感知和情绪填满,她便能再次上路,在表演中释放自己的能量。
王格格坦言,8年来她也曾想过放弃,尤其是一开始被“猛推着往前走” 而感到痛苦、无措和焦虑的时候。但是,每当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有个声音响起:“没有我迈不过去的坎,一定可以成功。”
对于像她一样“把所有东西都往好处想的人”来说,纵使生活为工作让位,精神与身体承受高压,她为这份事业所做的也不能称为“牺牲”,而是“选择”。况且,演短剧满足了她探索世界的好奇心,给予她解决困难后的成就感——“这些东西在生活中是很难获得的”。
这种近乎自洽的乐观,也体现在王格格对流量的态度上。
首先,有了流量更要好好做人,“树立一个好的形象”。其次,流量的影响分对外和对内:对外,流量可以帮助剧集宣传,让作品被更多人看到;对内,流量意味着“一点点或大或小的话语权”,“但一定要把方向放在如何对剧、对人物,对自己的职业负责,合理地运用话语权把所有东西往正向推,而不是去给自己谋什么”。
王格格。(图 / 由被访者提供)
对于“ 女演员关注度不如男演员”的行业现实,她的回应是“幸存者偏差”——“肯定也有一部戏下来,女主角获得的关注度比男主角高的”。
这种清醒,在当下的舆论场里显得难能可贵。当女性主义成为创作风潮,“霸总剧”的标签仍然牢牢贴在短剧上,她选择了一种更古老的生存策略:不争论,不焦虑,只做事。不是因为没有立场,而是因为她知道,“观众喜欢男主角是否会比喜欢女主角多,这种事情不在我的烦恼范畴内”。
她也不给自己定位。“我之前很想给自己定位,但后来我发现这个东西反而会限制我。”她说,“被框住是一件非常难受的事情。”面对“破碎感”“剧抛脸”“仙女范儿”等外界赋予的标签,她的态度是“没啥感觉”,因为大家看到的可能只是她展现出来的一部分,契合或有偏差都很正常,她要做的是专注自己,遵从本心。
她甚至不喜欢“挑战”这个词—— “我觉得‘挑战’有点负面”。她用的词是“创造”——“我在创造,我在构建我人生中的另一种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也体现在她的执行力上。“这是慢慢培养的。”她说。从前,她一天做一件事就觉得忙,后来一天有三四件事,她将这些事排好序逐件完成,再后来“好像一个小时内就能完成十几件事情”。当一个本就有执行力的人在短剧行业待久了,“执行”便刻在了骨子里。
但2026年的下半年,王格格决定慢下来,控制一下进组频率,因为上半年她基本拍完了之前想拍的题材和她认可的好剧。“市场变化太快了,” 她说,“我没有办法预知,所以我只能等,等到我可以再次出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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