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一天的工资,快赶上我一个月的了。”
曾几何时,实习几乎就是“廉价劳动力”的代名词:有人拿着一天五十块钱的补贴通勤三小时,有人靠“包午饭包下午茶”安慰自己,还有不少人哪怕倒贴钱,也要攒一份漂亮的实习经历。
但现在,风向变了:字节和腾讯等互联网大厂集体调高实习生薪资,不少人已经可以月入过万,实现在校期间的经济独立;小红书的人才项目,为顶尖算法实习生开出3500元一天的价码;腾讯青云计划混元AI团队的实习月薪可高达十万;AI独角兽Minimax和月之暗面,开始向实习生授予期权;做3D生成的Meshy AI甚至直接打出“年薪百万”的旗号招募实习生,并且号称“上不封顶”。
一边,是越来越多的老员工开始盘算,靠裁员大礼包能撑多久的空窗期;另一边,是还没毕业的年轻人,一天的薪资足以覆盖不少白领一个月的房租。
实习生,凭什么比正式员工还贵?

(图/字节跳动Seed、Meshy AI)
“日薪3500元的实习生,正在被HR围堵”
短短三个月里,江真(化名)的日薪,涨了近十倍。
作为人工智能方向的博士,他原本只是想“去业界看看”。最初,他通过师兄内推进入一家互联网大厂,合同上的日薪是三位数。他待了两个多月后离开了,理由是太过于“螺丝钉”。在这里,大模型训练早已被拆成一条细分的流水线,有人负责数据,有人负责预训练,有人负责评测,而他负责的只是其中的一个小环节,工作明确、稳定,但也相当局限。
后来,另一家头部大厂的团队负责人看到了他的论文,主动邀请他加入公司面向全球高校顶尖技术人才发起的招募计划,给出的实习日薪高达四位数,而他拿到了最高的一档,并且获得了比普通实习生更高的权限,也被直接拉进了资源重点倾斜的核心技术项目。最忙的时候,他一个月工作了29天。
在这里,他既遇到了对他工作效率非常满意的负责人,也有兴趣相投、相处融洽的同事;另一方面,也有人会悄悄站在身后窥屏看他在电脑上做什么,甚至有人会因为他中午趴着午睡当面质问:“谁允许你在这睡觉的?你是实习生,你要好好干活。”
再后来,一家AI公司的HR,甚至直接跑到他所在公司楼下“挖墙脚”,并且为他破格开出了数倍于常规实习生的工资。“谈了好几次,聊到后面已经有点不好意思了。”
相比大厂,这家公司的团队小得多,但也自由得多。人员更精简,工作时间更灵活,“同事可以当朋友处”。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可以体验大模型训练的全流程,“创业公司就是你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从而迅速看清全景,并摸清自己究竟对怎样的工作感兴趣。
“其实,现在的技术体系已经慢慢成熟了,不像两年前那样还是一团糟,所以你在不同公司里做的东西可能都差不多,只是你拥有的资源可能不一样、平台可能不一样,最重要的是认识的人可能不一样。我发现,真正决定我是否舒服的、是否开心的,还是和人相处。”
与此同时,何欣(化名)所经历的,则是“有史以来最累的一段实习”。
新闻专业出身的她,从大一暑假就开始实习,如今几乎活成了传说中“拥有四年工作经验的应届生”。最开始,她在央媒实习,没有工资,只有一顿免费午饭;后来去广告公司,一天100元,扣完税剩80元;再后来进入互联网大厂,刚好赶上全员普涨,她的日薪直接从200元翻倍到500元,月收入最高能到一万二。
招聘网站信息显示,元旦后,字节的技术类实习生日薪从400元涨到500元,涨幅25%;产品类从200元翻倍到500元,涨幅高达150%;运营、设计等岗位也同步上调至350元。腾讯也在五一紧随其后,重点向研发岗位倾斜,研发实习生月薪直接调整为11000元,外加2000元房补,合计13000元/月,相比去年7500元的base,涨幅接近50%。

有时,她早上7点半就得去公司开会,一直忙到晚上10点。但真正令她疲惫的,不仅仅是工作时长,更在于任务的强度和人际交往的消耗。
在这家头部大厂,实习生不再只是传统的辅助角色,而要独立负责很多工作,一些部门甚至存在竞争和淘汰机制。这是一体两面的事:一方面,实习生有了更大的空间去施展才能;另一方面,也必然会背负更多责任和更大工作量。
实习的六个月里,她合作的员工陆续离职,到后来,她反而成了最了解某个项目的人,需要一遍遍向新同事解释来龙去脉。很多事情也不再是mentor一步步安排,而是由她自己主动去协调、推进和沟通。
“大家工作压力都很大,所以沟通有时候会比较aggressive(有攻击性)。”她说,“就算是吃饭的时候,也会随时让开会处理问题,尽管事情有时没那么紧急。有段时间,看到自己在群里被艾特出来,就会有点应激。”
于是,离职之后好几天,她还是会在早上八点自然惊醒。
“之前所有的实习,我都对‘拿命换钱’这件事嗤之以鼻,觉得拼一点就能挣更多,那得拼一点。这回我才知道,拼一点到底是什么感觉。”她说。
可即便如此,当她在社交平台发出一条“招继任”的帖子后,私信还是在一天之内涌进了几百人。
“100个臭皮匠,也顶不上一个诸葛亮”
AI公司为何愿意给实习生开天价薪资?
答案其实很简单:现在最稀缺的,已经不是钱,而是人。
2025年之后,互联网行业彻底进入AI贴身肉搏阶段:机场、高铁站、电梯广告里铺天盖地都是AI,字节的豆包日活突破1亿,腾讯的元宝不断嵌进微信生态,蚂蚁也开始押注AI健康助手。所有公司都知道,下一个时代的入口,可能就在眼前。
真正想把项目做起来,最缺的就是人才。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的相关报告显示,目前中国AI人才缺口已经超过500万,供需比达到1:10。脉脉数据则显示,2025年AI相关岗位数量较2024年暴涨29倍,但市场上几乎“每两个AI岗位,只能匹配到一个合格候选人”。这场人才争夺战,很快便蔓延到了实习生市场。
拥有10年大厂和头部模型厂HR经验的陈川(化名)记得,2010年代初的实习生薪资大概是50元一天,有些岗位根本没有钱,给个实习证明就能招到人。后来互联网兴起,字节这类公司把实习生日薪抬到了150到200元,还包饭、给房补,“那时候已经觉得待遇很好了,招人也很容易”。
但大模型时代之后,一切都失去了参照系。
“以前算法实习生按时薪算,一天赚一两千,我们都觉得很离谱了。”他说,“但现在,大模型算法侧实习生,普遍行情已经是3000到5000元一天。”
真正变化的,不只是工资数字,而是整个行业对于“顶尖人才”的价值判断。
过去的互联网时代,更像劳动密集型工业:搜索、推荐、电商、广告,靠的是大团队分工协作,一个人做后端,一个人做算法,一个人做产品,一个人做运营。哪怕单个人没有特别突出,只要不断堆人、快速迭代,也能把产品慢慢推出来。
但大模型时代不一样。
“如果说过去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现在是一百个臭皮匠,都顶不上一个诸葛亮。”陈川总结道。

(图/小红书@大肥皂)
因为决定模型上限的,已经不只是执行力,而是原创能力、研究能力,以及那种极少数人拥有的“突破能力”。顶尖人才的价值,不再由“工作年限”决定,而是由“能不能解决问题”决定。
他把这种差距形容成“自行车和汽车”:互联网时代像骑自行车,你找不到特别强的人,可以多找几十个人一起蹬,慢一点,总能往前走;但大模型时代更像汽车,“100辆自行车,也跑不过一辆汽车。”因此,公司更愿意花4000万年薪,去抢一个真正能推动模型突破的人,而不是花同样的钱,去雇10个年薪400万的人。
而这种逻辑变化,也直接改变了实习生市场。
目前真正满足大模型研发需求的人,大多还是在校博士。陈川估算,清北、浙大等头部高校里,真正能做大模型核心研发的博士,几届加起来可能也只有四五百人。而2023年高峰时期,国内接近有100家大模型公司同时在抢人。平均下来,一家公司甚至分不到五个人。
于是,整个行业开始提前“渗透”高校:有公司赞助实验室,有公司和导师合作项目,有公司直接给学校投资源,只为了让学生优先去自己公司实习。
“现在很多学生,不实习都不行。”陈川说,“导师项目、学校资源、企业合作,全绑在一起了。”

(图/腾讯招聘)
因为研发不是单兵作战,一个人再厉害,也需要算力、基础架构、数据和团队协作去支撑。实习,本质上已经变成了一场“双向尽调”——公司在考察学生,学生也在考察公司,比如模型能力强不强、团队风格怎么样、资源够不够、领导懂不懂技术等等。
为了吸引这些顶尖学生加入并留下,大厂和创业公司只能不断加码。那么,这场薪资竞争的定价标准是什么?
陈川的回答是,其实没有标准。
“大模型时代,还没有一套按工作年限、产出、职级定价的成熟薪酬体系。90%以上,都是业务部门自己决定的。”
一个候选人最终值多少钱,要看他在团队里的位置、研究方向的潜力、技术路线是否被看好,以及其他公司出了什么价格。很多时候,连公司自己都在抢人的过程中,重新判断市场。
陈川提到一个行业里流传很广的案例:某创业公司先给一个应届生开出300万年薪;大厂A原本只愿意给60万,听说后立刻追到500万;大厂B再跟到1000万,最终多方在八位数水平博弈,整个过程像一场拍卖会。
“有的人研究方向,原本可能没那么火,但谈薪过程中突然爆了。或者某家大厂发现其他头部公司都在加价,那是不是说明这个技术是下一个重要节点,而自己内部的判断标准出了问题,所以会立刻跟价。”陈川解释说,“你现在用标准的薪酬方案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别家有多么疯狂。”
AI方向的在读博士江真,也经历过类似的抢人大战。在他看来,如今部分大厂HR的招聘策略几乎到了“无孔不入、不依不饶”的程度。即使他已经明确表示没有兴趣,对方依然会不断联系,希望他至少去聊一轮。最让他无奈的是,有些HR推来的岗位,甚至和他的研究方向并不匹配。“很多时候,他们也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招聘KPI。”
这样激烈的“AI人才军备竞赛”也导致,越来越多的实习生的薪资开始“倒挂”正式员工。
大厂产品经理曹丞(化名),上次和读计算机博士的高中朋友吃饭时,发现对方的实习工资已经比工作两三年的自己更高,于是心安理得地让对方请客了。
“AI一天,人间十年。”她感叹道,“不过,人生如果是一条函数的话,也只能求局部最优解。”
在她看来,科技行业高薪的本质是低成本叠加高收益,同时赢家通吃。给实习生的高薪,很大一部分其实是“以选代ban”的逻辑——公司并不完全确定这个人来了能做出什么,但核心目的是阻止人才流向竞争对手。换句话说,高薪不只是在买产出,更是在买一种排他性。
陈川观察到,在AI公司里,正式员工对倒挂的心态通常比较平和,一方面是“谁行谁上”的极客文化根深蒂固,另一方面是公司也会主动做“配平”。更容易出现矛盾的是大厂内部:技术核心部门涨薪的钱从哪来?也许是把内容、电商等“相对不那么朝阳”部门的薪酬福利,挪给了大模型团队。
“所以不单单是技术岗和非技术岗之间的倒挂,而是整个公司内部的资源再分配。”
对于顶尖候选人而言,找实习是一场需要耐心的游戏。在陈川的观察中,与互联网时代“谁先发offer谁先赢”的逻辑不同,他们会等所有头部公司offer都谈完再做决策,“就像打德州,要等一圈下注结束才决定。”
真正重要的是,在薪资达到心理预期之后,公司还能提供什么。算力资源、团队氛围、领导水平、内部协作效率、技术路线、未来成长空间——这些都会成为第二轮竞争的筹码。
“他们会想得很现实。”陈川说,“比如去字节,如果你不是最核心的那批算法人才,很容易变成‘陪跑’团队。几个组同时赛马,一旦输了,资源可能就没了,训练卡也没了,两三年青春直接耗掉。之后再出来找工作,你的市场价值就会下降。”
而更微妙的是,实习生高薪背后,其实还藏着另一套企业逻辑。
何欣提到,某家头部大厂内部曾经明确把“提高实习生薪资”纳入降本增效范畴。原因很现实:两个高薪实习生,很多时候就能替代一个正式员工——不用交社保和公积金,没有年终奖,不涉及裁员赔偿,项目结束就能离开。
“他们其实把实习生定义成一种灵活用工,”她说,“不是培养学生,更像临时工。”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过往大家熟悉的“低薪/无薪实习”本身,其实就不是一个健康的劳动力市场,把“倒贴钱实习”包装成一种努力与情怀,更是对劳动力的不尊重。现在的所谓涨薪和高薪,不过是在重新定价罢了。

(图/电视剧《二十不惑》)
很多人也在观望:AI行业的高薪,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至少在当下,市场还在继续加码。据江真回忆,2022年时,AI博士毕业后拿130万已经算“特别牛”;2024年,大模型火起来后,200万、300万变成正常;2025年,400万、500万开始出现;而到了今年,行业里已经有人觉得“600万才算顶尖”。陈川还提到一个更夸张的数字,最顶尖的技术人才,如今谈的已经是三四年10亿、20亿的打包价,收入之高,早已超出普通人的想象。
可他并不认为这种狂热会持续太久,因为AI迟早会变成基建。
“现在同行们的想法都很一致,就是趁这波赶紧赚一波快钱。”他说,“然后再看之后能做什么。”
陈川也认同这一点。他认为,未来几年,行业会逐渐从“极度缺人”走向“结构性分化”:一是技术迭代放缓,未来两年内AI领域不会出现颠覆性的技术跳变,各家模型能力将趋于收敛;二是供给增加,市场已意识到大模型算法足够赚钱,高校会扩招相关专业,三四年后人才供给将明显增多,中间层人才也会越来越多,因此平均薪资会回落;但最顶尖的人,依旧会被持续竞价。
江真已经开始接触AI交叉领域的机会,对方为他开出了日薪过万的价格,但他仍在犹豫。
“毕竟,打工是没有出路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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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婉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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