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草原上往远处看，天连着地，地连着天，满眼全是草，风一吹，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但在这片绿色的海里，几乎看不到一棵像样的树，偶尔能在河沟边看见一两棵歪歪扭扭的树，也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明明有土、有水、有阳光，树为什么就是长不起来？草原上到底什么东西把树给锁住了？

树比草更需要水，一棵大树，每天要通过叶子蒸发掉大量的水分，夏天一棵白蜡树，一天能通过叶子蒸发掉两百升水，草不一样，草矮小，叶子少，蒸腾量小，对水的需求低得多。

草原上的水本来就不多，大部分草原的年降水量在二百五十毫米到四百五十毫米之间，四百毫米是一个坎，年降水量低于四百毫米的地方，树就很难活了，就算偶尔有几棵活下来，遇到大旱之年也撑不住，草能熬过去，旱季来了，草可以进入休眠状态，等雨来了再活过来，树没有这个本事。

光总量少还不够，水来的时间也不对，草原的降水集中在雨季，雨季一过就是漫长的旱季，雨季那点水，大部分顺着平坦的地面流走了，存不住，树在生长关键期需要持续的水分供应，草原给不了，草的根浅，雨季来了吸一点就能活，树的根深，但没有持续的水源，再深的根也白搭。

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的年平均降水量只有三百五十毫米左右，年蒸发量却达到一千八百毫米，降下来的水，绝大部分还没被根吸到就蒸发掉了，在这种地方种树，挖个坑把树苗栽下去，看着活了，过两年再看，就剩一根干柴，这种长不大的树，有个名字叫"老头树"。

水不够用已经够要命了，土也不帮忙，树能长高，根得扎得深，一棵大树，根至少得扎到一米以下，才能稳稳地站住，才能吸到足够的水和养分，但草原的土，根本不够深。

草原的表层土只有二十厘米左右，二十厘米往下，情况就不一样了，干旱半干旱地区的土里含有大量碳酸钙，雨水淋下去，碳酸钙跟着水往下渗，到了一定深度就沉积下来，慢慢形成一层又硬又厚的钙积层。

这层东西有多硬？内蒙古通辽地区的草原，钙积层平均厚度三十厘米，硬度接近轻质混凝土，树根连土都扎不穿，更别说穿透这层"水泥板"了，根扎不下去，树就站不稳，风一吹就倒，就算勉强活着，也是歪歪扭扭的半残废。

草就不同了，草的根大多在五十厘米以内活动，五十厘米的深度，刚好在钙积层上面，草根不需要往下钻，在表层土里就能活得挺好。

草原上还有一个要命的东西，风。

草原地势平坦，没有山挡着，风可以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刮过来，没有任何阻挡，内蒙古草原的年平均风速常年超过每秒五米，阵风能超过每秒十米。

草不怕风，风来了，草顺着风倒下去，风过了再立起来，树就不行了，树越高，受风面积越大，风对根系的拉扯力就越强，草原的土本来就松，根本来就扎不深，大风一吹，树连根拔起，就算没被吹倒，树干被风吹得歪来歪去，长着长着就成了歪脖子树。

树苗更惨，刚冒出来的小树苗，根还没扎稳，一场大风就能把它连根带土掀翻，草被踩了、被吹了，过几天又能长出来，树苗被吹倒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草原上还有一个看不见的杀手，火。

草原的草到了秋天就枯了，枯草攒在地上，一层叠一层，干季一到，太阳一晒，雷一劈，或者人一不小心点个火星，火就烧起来了，草原上的火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温度极高，草被烧了，根还在土里，过几天新芽就冒出来了，树不一样，树苗被火烧过之后，树干和根系一起被烧坏，很难再活过来。

还有动物的嘴，草原上养着大量的牛羊，牛羊啃草，也啃树苗，刚长出来的小树苗，嫩芽嫩叶最招牛羊喜欢，一口下去，树苗就没了。

中国农业大学在河北围场做过一个实验，他们把一块草原用围栏圈起来，不让牛羊进去，三年之后，原本光秃秃的草原上，竟然长出了杨树和山杏，这说明，草原上不是完全长不出树，而是树苗刚冒头就被牛羊吃掉了。

草被牛羊啃了，过几天又长出来，树苗被啃了，就再也没有了。

草比树抢得快

就算水够用、土够深、风不大、没有火、没有牛羊，树想在草原上长起来，还得过最后一关：跟草抢地盘。

草在草原上已经住了千百年，早就把地盘占满了，草的根在地底下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水来了先吸，养分来了先抢，草的叶子长出来，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树的种子落到草原上，发了芽，长出一棵小苗。

但这棵小苗头顶上全是草叶子，阳光照不进来；脚底下的水已经被草根吸得差不多了，小树苗在这种环境里，根本长不大。

草还有一个本事，种子多，一棵草一年能结成千上万粒种子，风一吹，种子满天飞，树一年才结多少种子，草用数量压死了树。

草原就是草原

草原上长不出大树，不是偶然的，水不够，土太浅，风太大，火太频，牛羊太多，草抢得太凶，这六样东西合在一起，把树死死地锁在了草原之外。

草能活下来的地方，树不一定能活，树能活下来的地方，草一定能活，草原选择了草，草也塑造了草原，那些偶尔出现在河沟边的树，是找到了水多、风小、土厚的"漏洞"，但这样的地方太少，改变不了整片草原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