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连续5年考研的卡尔来说，考研仍旧是成功人生的最佳捷径，上岸等同于走出大山农村、实现阶层跃升。

2026年，考研的性价比遭到更理性的审视。从2023年474万的历史峰值开始，考研报名人数逐年下降。438万、388万，再到2026年的343万。考研人数减少131万，回落至2020年的水平。

在考研升高回落的完整周期里，卡尔始终如一地牺牲着：翻烂习题、长年脱产、孤独而自律地备考、承受连续5年的失败与人生停摆。如今，第五次考研失利后，卡尔开始准备他2026年的第六次考研。

卡尔的考研，逐渐抽干升学的实质意义，只剩下阶层攀升的执拗。

以下是卡尔的讲述：

起点

还没进入大学，我就知道我要考研。因为我还是想上一个985或者211。我非常想拿到这么一个头衔。

2018年，身为我们村20多年来的第一个一本生，我被湖南工业大学物理专业录取。株洲上学的第一天，我和父母在食堂遇到了另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家长，穿着皮夹克、修长的裤子，一看就知道他生活境况很好，应该生活在社会上层，掌握很多信息差。

听说我是应用物理学，这个男家长就说我要考研才能有好工作。我的父母常年面朝黄土，听不懂，不知道什么叫考研。但我在旁边边听边点着头。

学校的考研氛围逐渐感染我。每次考研出成绩，我们院楼一楼会贴“录取红榜”。大一第一次看红榜时，我惊讶地发现，本专业40多个人，居然有4个人都考上985。

大一开始，我便积极参加学院的考研经验分享会。每次来100多人，其中有很多大一大二的学生。分享的学长学姐，让我又钦佩又觉得神奇：就读同一所学校，居然有人通过考研可以跃升一个级别。

就业情况也促使我跨考专业。我们物理专业的机会比较少，本科毕业后不做本专业工作，就只能做销售。听网上说，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很能赚钱。2021年3月，大三的我正式开始跨考计算机。

考研过程很痛苦。每天醒来，我第一时间想的就是怎么能够提分，算一下现在各科的分数加起来等于多少分。打开手机，弹出来的也是离考研结束还有多少天。早上6、7点，起床去图书馆占座、背书，楼道里总是很多人背书。

但更多的是迷茫。2021年，网上消息帖、经验帖真的很少，只是告诉你几月份需要学什么，但是你学习中会遇到很多困难。

晚上10点20分图书馆闭馆后，我总能看见一些工科生谈笑风生离开。我常常走没什么人的正门，能看到一望无际的黑夜，月亮很亮，也感到难得的轻松。

10月，我报考长沙理工大学。登录报名网站时，我就在宿舍让室友给我拍了半身照上传系统。初次考研的我太紧张，当时觉得马上要上刑场了，目前还在缓期执行，等到考试那两天才是行刑。

2021年12月27日，我考研初试的最后一天。早上从宿舍出发，天空开始飘雪。学校里，大家穿着羽绒服，戴着毛绒帽围巾，很开心地推雪人。我也很惊喜，新闻报道中说，这是2008年以来株洲最大的一场雪。

但在考场看到数学试卷后，我变得坐立难安。很多题目我完全不会，头脑空白，真的比高考煎熬得多。

走出考场，雪纷纷扬扬的，我漫无目的地走了四、五百米，然后转头回到考场门口。有些考生勾肩搭背地打车离开，神色轻松。我独自踱着步，花了两倍的时间才到宿舍。果然，最终初试分数很低，我彻底没了上岸的希望。

图｜12月27日，卡尔考试结束后拍摄的雪景我安慰自己，二战是很普遍的现象。我又觉得自己还年轻，可以再来一次，立刻决定留校二战，父母继续每月给我打1000多元生活费。

但第二次考研压力最大，我始终感到羞耻。二战比一战多付出了额外的一年、额外的金钱，所有往届生都觉得自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有位比我低一级的学弟也要考研，他那天在图书馆门口见到我，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你怎么还赖在这里。”

听到他说“赖”，我的心一下子刺痛起来。我说：“我就赖在这儿。”说完马上扭头走了，走得很快。我害怕他要拉着我一起去食堂。当时眼泪已经压不住了，等彻底看不见学弟后，我才大哭起来。

从那件事后，我去食堂，或者看着饭菜，有时都会莫名其妙无意识掉眼泪。我总是觉得自己远远落后其他人。

为了不辜负二战的付出，我最终报考了更好的学校，我心中的211“高富帅”苏州大学。这次填报名系统时，我特意跑到了图文店拍证件照。

备考期间，我依旧关注学校秋招的就业状况。2022年来参加招聘会的单位就没那么多，尤其是双减出台，在线教育公司基本没有了。我明显感觉考研人数更多。

结果第二次考研，初试分数还是不好。这次失败比第一次冲击得多，我那一刻感觉天塌了。

大山

让我决心第三次考研的原因，是我的不甘。反思前次失败原因，是我不擅长学自命题，因此只考了30多分。

2023年初，我回到了家乡张家界备考。当考研初试题目切换为全国统考，我特别相信自己能成功。

在相对贫瘠的村庄，考研是一件让人惊奇的事情。我家的村庄被群山环抱，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云雾，腾空的飞机从其间穿梭而出。父辈们很看重教育，但是大多数孩子读不出来，很多人读到初中就不读了，跑去当导游、销售。

前18年我从未离开过张家界。我有时觉得，在这里你会感觉到命运被按死，它像锁龙柱一样锁着你。所以我向往外界。我从小就知道张家界到上海的飞机票很便宜，也经常在市区看到很多外国人，我喜欢观察他们。我的父母很喜悦，他们最担心的是我继承他们的命运。

但我还是难以摆脱出身的影响。15岁，我考入市重点高中，第一堂数学课就没听懂，成绩变成了倒数第五名。下课后我和倒数后四名勾肩搭背。我很好奇，其他倒数的人怎么也考这么差。

他们说自己学得怎么样都行，因为父母可以托底。我恐惧地明白，我和这些家境好的同学命运大不相同，本能地想抓住升学的路。于是我非常努力，从倒数变成前几名。

恐惧也影响了我文理分科的选择。因为网上都说理科就业好，物理极差的我坚持选了理科。父母没干预，也不懂。我甚至觉得，哪怕父母要我学文科，我也会坚持，因为我要摆脱他们的命运。

父母也不干预我考研中的决定。前两次考研失利，第三次，我却报考了更难进的学校。因为投入成本越来越大，我必须一把赢回来。

我抓住了一个信息差。在考研交流群中，我意外看到了有个双非的同学，考上了复旦大学工程与应用技术研究院。有他分享成功的经验，我才敢报考，想要抓住机会，低分抄底名校。

在各种考研群里，还会有心理博弈。有些人故意说报考复旦的学生很多，以此劝退其他人。但我有定力。定力是备考的关键。

平时，我到张家界市里一所大学的图书馆学习，身边也都是备考的学生。我始终独自一人。脱产两年多，我没有朋友。

晚上从市区的图书馆到乡村的家要很长时间车程，到家时一般已经10、11点钟了。在僻静的路上，我产生很多思绪，一次我想了一句话描述自己的生活：不断延长的时间线，数不尽的日夜。

我考量持续考研的自己。以我现在的学历、能力，在企业很难混出来。我很在乎自己的前途，不想因为本科学历，让青春几年在一个公司白费。我要继续考研究生。我相信，考上研究生之后，我才更容易混出来。

考试前夕，我格外紧张。当时我住的是一个几十块的宾馆，没有叫醒服务。它离考点6、7公里，因为这里在火车站旁边，比较便宜，只要50到60块钱一晚。担心自己起不来，我和父母说让他们一定要在早上6点给我打个电话。

在数学考试的考场里，我还是觉得完了，又强撑着考完了专业课。尽管考试是出于不甘，但我已经对失败麻木了。

三战失败后，环境开始变得不同。身边很多人劝我放弃，说应该要工作、弥补家庭的开销。有人推荐我去当导游。但是当时我还是有孔乙己的长衫，想做更大的事情。很多导游都只是初中生。

为了符合他人的期待，对外我都说不考了。2024年1月，我先去上海找工作，后去杭州送外卖。一是脱产这么久出去透透气，二是赚钱。

在杭州的所见，让我的心情极大舒展。很多开保时捷、兰博基尼等豪车的新杭州人，他们一手倚着车窗一手打着电话，说着商业、项目、几千万等词汇。钱江新城的柳树、绿水、草坪，简直是梦幻般的场景。在杭州，平台给我推送的短视频都不一样，很多电商、网红、服装店的直播，和张家界推送给我的短视频都不一样。

到7月多为止，我送了半年外卖。我还是会想到考研，然后哭泣。内心想法永远是我会再来一次。送外卖唯一休息的一天，就是我去浙江宁波看一个想报考的学校。

赚够钱后，我就回到张家界，开始第四次考研。推动我的依旧是不甘。

在熟悉的图书馆，我发现2024年考研的人少了，考公的人多了，从桌上摆放的书籍都可以看出来。后来的统计数据也印证我的观察，考研热度在去年达到高点，474万人报考，而今年只有438万人。我意识到，自己经历了考研热后退潮的完整周期。

图书馆里，我认出来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他们去年就和我一样在这里备考。去年女生还有同伴，男生一直是一个人。

我对这次考研抱有非常大的期待，报考了两年制的南京大学软件工程专业。这次我有钱，心里也有底气。去图文店拍照时穿了正式的西装。西装去年我就想穿，但看了价格，太贵了租不起。又定了好的酒店，有叫醒服务。我还设了闹钟，让父母也记得叫醒我。越是有希望，我越不希望在小事上出错。

父母在电话里祝福我，“一定上岸，旗开得胜。”

尽管这次比上次又高了40分，但最后还是失败了。我的失望难以言说，好像也彻底麻木了。

朋友劝我去接受调剂，就当去体验一下复试，可能就不会困在这里。我真的填了几个学校，结果给我发了复试通知。

面试到第二所学校，我就没有继续了。我接到通知，调剂上海应用技术大学商科成功。我当时一下子得到了认可，决定入学。久违地，我也开始了考研之后放弃4年的健身。

茧房

4年备战考研，在我的生活中留下了难以抹去的惯性。刚开学的每天早上7点多，我仍去占自习室的位置，刷考研数学题。我仍犹豫是否重新读研。直到刷着刷着题，我觉得自己的能力足以考上985。2025年10月中旬，开学了一个半月，我又决定第五次考研。向朋友解释自己考研的决心，我说：这是我在自习室做的每一道数学题、花的每一秒时间决定的，并不是说这一刻决定的。申请退学的当天，我就登录研究生报考系统，轻车熟路地提交武汉大学的报考申请，次日便启程回家备考。回到家，父亲听说我退学考研，没说话，但是也支持我的决定。第五次考研，我信心满满。此时距离初试只剩2个月，但我的境界更高了，考研数学题已经刷了5、6遍。回张家界前，我绕道南京，拜访曾报考的南京大学。当天刚下过雨，天色暗沉，我穿着紫色厚外套，仰视着南大校门。紫色外套是我精心准备，与南大校徽同色。回想考研的种种经历，我想，一切了结了。我的心态平和了许多。第四次考研失败后，2024年12月24日，我在老家湖南，通过短视频平台上发布了四张准考证的照片和我的配文介绍，最后一句话是我的内心独白，“你独立走了很长的路，可是这次你依然会错过南京的秋”。考研失利的情绪，意外在网上引起许多共鸣，我也开始做我的自媒体。张家界的图书馆，出现了认识我的人，还和我打招呼。这时的我对自己多了认可，考研多次也不觉得羞愧。原来世界上有很多不同的生活方式，错了轨之后才发现人生有更多轨道。同行人的生活也发生变化。之前第四次备考看到的女生走了。那个男生还在固定的位置上，也是考计算机系。有时候看着他背书，我也很想帮帮他，因为专业知识点不用死记硬背。但是转念一想，我也没有什么资格帮他。2025年12月，初试结束后，我很兴奋，因为发挥很好。当晚上才下过雨。回张家界后这是第一次下雨，备考期天气一直很好。那时我在搬考研复习资料，很畅快，即使雨水打湿复习资料也没事。结果也比上一次多了几十分，取得371分。我第一次知道有少数民族骨干计划，报了名，并顺利进入武汉大学复试。但在复试的机试中，由于我复习不充分，信息了解不足，考了0分。面试后我得知没有机会被录取。随之我马不停蹄地参加调剂，北京邮电大学、厦门大学、中国海洋大学、南开大学……时间紧张，我也准备不足，最后都未被录取。知晓第五次考研失败的结果，我度过了漫长的接受、调整期。到4月，我想要开播，给关心我的朋友一个交代。开播前，我还试图维持着一种相对平静的状态。但念到了一直陪伴我、支持我的朋友的昵称后，我忍不住嚎啕大哭。“追梦路还在继续……这一次是真结束了。”我心里这么想，也这么说了。其实我非常不喜欢刷题。我喜欢做有意义的事情。比如初中时我对易语言感兴趣，还自己编程了一个带有学校背景的计算器。我把程序转发到班级群，心中很是满意。大学期间我也很会折腾。2020年大二暑假时，我南下去广东电子厂连续打工20天。当时，我在工厂每天工作12小时，中间休息1小时。工友有刚满十八岁的，也有二三十岁的，还有四五十岁。我不为赚钱，就想知道工人、服务员这些我没有体验过的职业，过着怎样的生活。某天在连续上11个小时班后，疲惫的我在电子厂食堂突然吐出一大口气。食堂的几百个人刚下晚班回来，同样疲惫、平凡。我想，怎么每天都干同样的事情，比如把一个环套到另一个环上这种事情。而且机器一旦升级后，对应位置上的工人就会被淘汰。自己一辈子再也不要来这里打工，要想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是，准备考研的5年来，我一直做着重复刷题这种讨厌的事。我也患上了“考研病”：鼻炎、失眠、长痘、腰痛……二战后我患上过敏性鼻炎，时不时半夜惊醒。四战的时候，腰痛的睡不着，两天一小痛，五天一大痛。我也经常失眠，每天凌晨3-4点才能睡着。后两次备战考研，我要和身体对抗，无法再像一战二战那样高精力。每天要吃鱼油、安神补脑液之类的药品。有时候，我会回忆梦想的高校，自我激励出向前的干劲。记得第五次考试去武汉大学时，对武大怦然心动。我一踏进去就感觉很幸福、很快乐。我欣赏樱花、参观建筑，认定武大是非常适合我发展的一个地方。之后去厦门大学，也很心动。其旁紧挨着的海，碧蓝又一望无际。图｜卡尔在厦门

现在，我又在准备第6次考研。我离开了张家界，在湖南某个城市备考，白天复习，晚上直播赚钱。

我分析了考公、企业、电商等路，到最后，考研反而是我的最佳捷径。因为我已经很熟悉过程。高校能为我提供高平台，在上面做成一番事业。

对于理想生活，我希望最好有双休。生活和工作分开，有自己的放松时间。不要住那种合租房。反正别在工厂里面工作……其实我构想不了我的理想生活。我只是坚信，考研是我通向成功的首段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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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张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