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是一次运机器的旅程,更是我青春里最真切、最滚烫、最无可替代的水乡记忆。
1972年的初秋,田畴的稻穗渐渐饱满,村庄正静静等候一场秋收。周西公社分配给我们生产队一台“小老虎”(脱粒机),需要自行前往邗江县施桥农具厂提取。
那年月,乡间还不通公路,七十公里的水路迢迢漫漫,队长最终敲定两人前往,一位是我的本家叔叔顾从培,还有正值初中暑假的我。我们备好三天的干粮,撑起一叶无动力小木船,伴着粼粼水光,就此启程。
水路漫漫,行船全凭人力。从家乡出发,经富民、永安和真武公社,一路摇橹拉纤。两岸田舍青禾缓缓后退,朴素的水乡风物,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静静铺展。一路辗转颠簸,待船行至邵伯南塘时,天色骤变,初秋的大雨猝不及防倾泻而下。
小木船无篷无盖,根本无处避雨,转瞬间船板湿透,我和叔叔浑身淋透,又冷又饿,困顿难言。为稳住风雨中摇晃的小船,叔叔让我下到水里,双手紧紧抓牢船沿,借人力固定船身。
初入水中,竟感觉不出寒意,微凉的湖水托着身体,抵过秋风冷雨的刺骨。就这样浸在湖水里,死死守着小船,整整熬了两个小时,待雨势渐缓,才艰难登上船,换上随身带的干衣。那一夜,天地寂寂,风雨初停,叔侄二人蜷在小小的木船上,伴着湖水轻轻拍船的声响,在南塘的夜色里守了整整一宿。
天光微亮,夜色未褪,叔叔便早早唤我起航。船过邵伯闸,驶出闸口的那一刻,视野骤然开阔。一望无际的邵伯湖铺展在眼前,烟波浩渺,水势浩荡,一眼望不到边际。我们的船,只是浩渺湖面上微不足道的一叶扁舟。行至凶险水域,叔叔再三叮嘱我:此行最是危险,掌舵万万不能分心,船头必须稳稳对准大运河航道口,分毫不能偏差。一旦被水流裹挟冲向万福闸口,便是船翻人亡的绝境,再无生机。
湖水滔滔,暗流推着小船不停漂移,哪怕我们二人拼尽全力摇橹稳舵,小船依旧不受控制地向湍急的入江口滑去。生死一线间,一艘巡逻救生艇及时赶来,稳稳抵住我们的小木船,奋力将船身顶回安全的大运河航道。那一刻,悬着的心方才落地,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闯过最险的三叉口瓦锅荡,险情终解。叔叔弃船登岸,踏着狭窄的运河纤道躬身背纤,一步一步负重前行,一路跋涉至六圩口施桥镇。我们终于赶在工厂下班前,顺利提到了“小老虎”,认真固定好,牢牢捆扎在船舱中。
事情办妥,沿水路原路返程。夜色渐浓,晚上九点钟泊船于湾头镇,不敢夜行邵伯湖。连日劳累,满身尘土的叔侄二人,趁着静谧夜色,在清澈的河水中洗了一场通透的裸澡,肆意饮了一肚子清甜湖水,洗尽一身疲惫,也算苦中作乐。
次日行船,恰逢一支国营船队途经,见我们艰难行驶一只小船,便好心拖着我们过了邵伯湖,一路平安送至邵伯船闸。
整整三天两夜的水路征途,摇橹、拉纤、抗洪、闯险、渡湖,一路风雨,一路惊险,一路艰辛。归乡之后,我凭这趟远行,挣得150个工分,折合7块5毛钱,当时还高兴得不得了。
时隔多年,岁月流转,公路纵横,车船更迭,旧时的水路船行早已成为过往。那一场大雨、一夜孤船、一次生死惊险、一段叔侄相伴的征途,始终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
那一叶飘摇于邵伯湖上的小木船,那湖水浩荡、风浪起伏的模样,那少年远行的坚韧与惶恐,那苦尽甘来的质朴欢喜,历经岁月沉淀,愈发清晰,久久难忘。这不仅是一次运机器的旅程,更是我青春里最真切、最滚烫、最无可替代的水乡记忆。
作者简介
、
顾爱民,1954年生,历任村书记、周西乡工业公司经理兼周西农药厂党支部书记、计生办主任、综治办主任、安委会副主任、江都法学会办公室主任、副秘书长。
【来源:江都发布】
晋ICP备17002471号-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