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小说《迷羊》手稿百年后重新面世,上海出版,被誉“不下于《茶花女》”

作者:拓荒牛 分类:默认分类 时间:2026-06-24 1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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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文学时期众多一流的大作家中,郁达夫存世的手稿稿本可以说是最为罕见的。现存已知的公藏手稿,除国家图书馆的半部《毁家诗记》外,再无其二。

近日,郁达夫中篇小说《迷羊》手稿本百年后重新面世,据悉该手稿将现身7月8日举办的西泠春拍。


郁达夫像(1927年)

这是继《她是一个弱女子》小说手稿再世后,市场出现的最重要的郁达夫手稿,共二十六页,作于1926年至1927年间,为郁达夫身处人生转折,时局动荡的关键节点写就的重要中篇小说作品,对于郁达夫本人和新文学来说都是意义重大。

手稿第二章开篇两页影印于1982年香港三联书店与花城文艺出版社《郁达夫文集》图版页中,后又在《郁达夫作品精选 小说卷》《燃烧的倾诉 郁达夫真性情告白》等郁达夫文集中陆续影印。同时,第二章章节起始处有毛笔书写“迷羊 郁达夫”等字。


《迷羊》著录书籍封面书影

在郁达夫的设想中,《迷羊》原将作为他阐释中国青年三部曲的开篇,承载了他巨大的艺术野心,是郁达夫文学版图中极为重要的一块。据钱杏邨(阿英)回忆:“达夫自己说,他正在从事于一部三部曲的创作,要用这三部曲来象征中国过去现在和未来的青年的三个时代,第一部是《迷羊》,代表The age of innocence,第二部是《蜃楼》,代表The age of skepticism,第三部曲是《春潮》,代表The age of revolution”。《迷羊》在发行之初,社会对其的评价褒贬不一,其中负面评价多认为小说并没有跳脱出郁达夫原本的叙事框架,没能紧跟社会。但若放在更宏观的尺度上,《迷羊》的“旧”,或正是郁达夫有意为之,它代表了中国青年的本真,是对过去的纪实,亦是对现在与未来的铺垫。

手稿的创作可分为广州、上海两个时间段完成,正好与郁达夫此期间的漂泊轨迹相对应。最终于1927年连载于上海《北新》杂志、1928年于上海北新书局出版。



本册手稿部分首次皆连载于《北新》1927年第2卷

小说以郁达夫曾生活、任教过的安庆(文中称A城)为背景,讲述了拥有市长后台背景的大学毕业青年王介成与女伶谢月英之间的爱情故事。王介成在与谢月英相恋后,抛下工作与谢月英私奔前往南京、上海等地,却因经济、情欲等种种原因,最终谢月英离开了王介成。当时的《申报》广告云:“情节之缠绵哀丽,不下于《茶花女》。”

郁达夫的小说,主人公往往如作者本人般心思细腻敏感,不难被认为带有作者的自传性质,可视作郁达夫个人经历、情感的投射。创作小说的前期,郁达夫正处于人生低谷期:长期的失业和颓废,孩子龙儿的夭折,与妻子孙荃的感情淡化,对于广州时局的心里落差以及与创造社分道扬镳,都为这部小说奠定了悲凉的底色。而与王映霞的相识相爱,又或多或少为小说增加了变量,丰富了小说的情感表现。

此份文稿最难得可贵之初,即在于它清晰的呈现了小说完整的创作过程,结合了文学稿本创作中最重要的两个阶段,即创作稿及定稿本于一体。在下文由学者陈子善撰写的解读文章中,他表示该手稿“不仅可以欣赏郁达夫小说创作的钢笔书法,更重要的是,可以领略和研究郁达夫是怎样创作和修改自己的作品的”。



世事有时真难以预料。万没想到郁达夫的中篇小说《迷羊》出版近一个世纪之后,《迷羊》的手稿(部分)竟奇迹般地重现世人眼前。

一、《迷羊》的连载与出版

《迷羊》是郁达夫继成名作《沉论》之后的第二部中篇小说。但与《沉论》完稿后直接出版单行本(郁达夫中短篇小说集《沉论》,1921年10月上海泰东图书局初版,收入《沉沦》《南迁》和《银灰色的死》三篇小说,《沉沦》和《南迁》是直接出书。)不同,《迷羊》是先在刊物上连载了前五章,然后再出版全书单行本。1927年11月1日,改革后的上海《北新》半月刊自第2卷第1号起,开始连载《迷羊》,每期连载一章,共连载了五期。


《迷羊》手稿 多次修改痕迹清晰可见

这也是郁达夫第二次为《北新》撰稿,第一次是1927年9月1日在《北新》周刊第45、46期合刊上发表了《<日记九种>后叙》,他有名的《日记九种》一书也在同月由北新书局出版。而《北新》第2卷第1号的编者在这一期的《编完之后》中明确预告:郁达夫的长篇小说《迷羊》,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篇杰作。


手稿内页中 郁达夫的毛笔批改痕迹

按照郁达夫当时的创作构想,《迷羊》“预计在三个月的中间,写它成功。”(李杭春、郁峻峰:《郁达夫年谱》,2021年11月浙江大学出版社初版,第220页。)但他实际的创作进度很快。1927年12月16日《北新》第2卷第4号连载《迷羊》第四章的末尾,编者加上了如下一段说明文字:达夫先生的《迷羊》,快将全部脱稿。读者屡屡来信问及,欲先睹为快。本刊拟再登二次后,即印单行本,以附读者的热望。


《北新》上刊登的有关《迷羊》出版启事

果然,在1928年1月1日《北新》第2卷第5号连载第5章结束后,《迷羊》不再连载。(郁达夫研究界曾误以为《迷羊》在《北新》半月刊连载完毕后才出版单行本,其实不然。)1928年1月10日,《迷羊》全书十四章单行本就由北新书局正式出版了。


书前有“创造社小伙计”叶鼎洛作《迷羊》图一帧,书末则增添了一篇郁达夫1927年12月19日所作的《后叙》。《后叙》中交代了《迷羊》的写作缘由,假托这部中篇小说是“一个C.C.Wang”的“忏悔录”,“我”只不过把这部“忏悔录”加上了一个“迷羊”的题名。

《迷羊》甫一出版,就引起了海上文坛的关注。1928年2月1日《申报》广告云:《迷羊》“是书中主人翁的一部忏悔录,是郁达夫的最近的杰作”。


手稿内页

同年2月8日《申报》进一步广告云:“这是郁达夫最新的创作小说,描写一青年恋一女伶结为夫妻后,因女伶的出走以致昏厥,情节之缠绵哀丽,不下于《茶花女》。”

此后,贺玉波、邵洵美、刘大杰、韩侍桁等评论家先后撰文评介《迷羊》,有褒有贬,各抒己见。然而,《迷羊》一纸风行,至1929年3月,在一年又三个月时间里,已经印行了四版共17000册(据《迷羊》1929年3月10日北新书局第四版版权页。)却是不争的事实,也可见《迷羊》在郁达夫小说创作中占着一个不容忽视的地位。


截至1932年8月,仅上海北新书局刊印,小说《迷羊》发行量已达九版3万册

二.《迷羊》手稿装订本的出土

接下来就该讨论这册《迷羊》手稿装订本了。这册手稿本应为后来的收藏者所装订,内容为《迷羊》第一章后半部分和完整的第二章,约占全书十四章之六分之一的篇幅。虽然只是《迷羊》手稿的一部分,并非全璧,却已极为难得。


因为已知存世的有达夫小说手稿极少,除了九年前影印过郁达夫另一部中篇《她是一个弱女子》手稿本(郁达夫:《她是一个弱女子》手稿影印本,2017年1月中华书局初版。)之外,《迷羊》这册手稿本是郁达夫小说手稿的第二次重见天日,若用“珍贵”“珍稀”这样的词来形容,应并不夸张。

这册《迷羊》手稿,系郁达夫用蓝色钢笔(部分略有褪色)书于12×25字格的日本鹰牌竖排原稿纸上,共26页,对折装订成册。


手稿封面

封面白纸系后配,上有黑钢笔竖书“迷羊”两字,第二章第一页稿纸右侧又有竖书“迷羊 郁达夫”五个毛笔字。

翻读这册《迷羊》手稿,不仅可以欣赏郁达夫小说创作的钢笔书法,更重要的是,可以领略和研究郁达夫是怎样创作和修改自己的作品的。

手稿每一页都留下了郁达夫不同程度的修改痕迹,或增或修或改,或边写边改,或完稿后再改,都耐人揣摩,耐人寻味,不妨举一个例。


20世纪初安庆(A城)西门外正大街,此地点出现在《迷羊》中


“我买了一张票……”这是郁达夫对男女主角在A城的第一个主要交往地点“安乐园”的描写

《迷羊》第一章中,小说主人公“我”,“买了一张票,从人丛和锣鼓声中挤了进去,在‘戏园’前排的一张正面桌上坐下了。”然后小说较为详细地描述戏园里的情景,手稿初稿有这样一段话:

正厅的一二三四排里,坐着些年纪很轻,衣服很奢丽的,在那一个地方都有的时髦青年。

郁达夫大概觉得这样写还不够确切和强调,遂改正和增补为:

正厅的一二三四排里,坐了些年纪很轻,衣服很奢丽的,在中国的无论那一个地方都有的时髦青年。

把“坐着”改为“坐了”,又新增了“中国的无论”五个字,意思就不一样了。


郁达夫小说《迷羊》手稿中有关戏院观众的描写

或可再举一个例。第二章中,手稿初稿有这样一段话:

一则因为太没有事情干,二则因为所带的几本小说书,都已看完了,‘我’闲来无事,还是上戏园去听戏。并且谢月英的唱做,的确也还过得去,费尽了脚力,去往小山上奔跑,倒还不如上戏园去坐坐的好,这是我见了谢月英之后,新改变的生活方式。

大概郁达夫觉得这样表述还太简单,遂又增订修改为:

一则因为太没有事情干,二则因为所带的几本小说书,都已看完了,所以每晚闲来无事,终于还是上戏园去听戏。并且谢月英的唱做,的确也还过得去,与其费尽了脚力,无情无绪地冒着寒风,去往小山上奔跑,倒还不如上戏园去坐坐的安闲,这是我见了谢月英之后,新改变的生活方式。


郁达夫在《迷羊》中阐述“我”因为“谢月英”的出现而改变生活方式,几经涂改,几个副词的运用凸显主人公的心理变化

两相对比,显然改定稿更为顺畅和丰满。类似的修改和补充,在这册手稿本里比比皆是,举不胜举。而且,经过比对,这册手稿,正是《迷羊》的正式发排稿,手稿本的内容与《迷羊》初版本中的后半部分和第三章除三处个别字略有出入外,其他均一致,包括标点也是如此,也可证当时北新书局手民的排版水准不低。


《迷羊》部分创作手稿与早期刊印

沧海桑田,这册《迷羊》手稿装订本是如何保存下来的,第一章的前半部分手稿又是怎样散失的,第三至第十四章的手稿是否仍然存世?这一系列的疑问都是谜,恐都难以查考了。

然而,确切无误,同时也令人十分欣喜的是,这册《迷羊》手稿装订本终于保存下来了,终于出土了,其文献和研究价值已不得言。相信这册《迷羊》手稿装订本的现身,一定会推动郁达夫小说和手稿研究的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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