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东的石榴
石榴,原名安石榴,相传由西汉张骞从西域安石国(或谓安、石是两个国家)带回。
“榴”,有多种说法,比较合理和通行的是从三国魏的张揖《广雅》到明李时珍《本草纲目》,指其果实“垂垂如赘瘤”。这“榴者,瘤也”本来让人不适,但因石榴花艳果佳,后来成功将榴字变成美称了。然而由此衍生的两个词,山榴,山石榴,却颇有歧义,涉及一些古代名家的诗歌解释、一些当代花书的观点资料,甚至是重要辞书的举证问题。
本人也牵涉其中。拙著《岁时花事》的《端午:挂草簪花啖果,热烈寂寥红颜》,谈石榴时引用了南朝沈约的《咏山榴》和唐人杜牧的《山石榴》。然而,有说二诗写的实为杜鹃,最有代表性的一是刘难方等选注《历代杜鹃花诗选》,将沈、杜之作都收入;二是柏原《谈花说木》,其《石榴》篇专门讨论了这两首山榴、山石榴,是鲜明、强硬的“杜鹃派”。
这一争议我本也略知,近因去了趟皖南,在古徽州的新安江,想起沈约的《新安江水至清浅深见底贻京邑游好》且有点新的感触(他不但以此江之清澈纯净,获得远离朝廷、隔绝尘嚣之乐,还将这份大自然的抚慰转给朋友,愿江水也为他们洗去官场的尘垢,这种由己及人的心意真好);在宣城的泾县,看了杜鹃花,想起杜牧也是古代入宣的名人,如此人花屡遇,既已专门写过杜鹃新篇,遂还想专门考辨一下沈、杜之诗。

安徽宣城的杜鹃
沈约《咏山榴》:“灵圆同佳称,幽山有奇质。停采久弥鲜,含华岂期实。长愿微名隐,无使孤株出。”我端午旧文大意说:这位“沈郎憔悴不胜衣”的原型,对石榴只取其开花,不期待结果,由此带出自甘隐姓埋名、寂寞孤芳自赏之意。(顺便说下,陈瑜《沈约诗歌研究管窥》引用该诗,将“长愿微名隐”误印成“微名显”,意思全反了。)
这首《咏山榴》对花的描写没有明显特征,手头几种古今沈约集对此也没有注释。指其写杜鹃的,除了前举二书,还有网上检索的综合结果。但是,更多书面文献指向为石榴。
首先,当代学者的沈约研究著作中,对《咏山榴》有具体说明的,张泉《沈约新解读》明确说是石榴;姚振黎《沈约及其学术探究》将该诗归入“咏果者”之类,也显然理解为石榴,因为杜鹃的果实并不突出。
其次是古代植物文学汇编之著,从清人汪灏等编的官方类书《广群芳谱》,到当代雷寅威等编《中国历代百花诗选》、高兴选注《古人咏百花》,都将《咏山榴》归入石榴花部分,手头这类书未见有归为杜鹃花的。
柏原《谈花说木》谓为杜鹃,主要论据有两个。一是针对诗题的“山”字说:“石榴多是庭园栽培,而不是山坡漫生,这就反证了,沈约和杜牧写的是山野里的杜鹃花。”我觉得这话至少在沈约处说错了,《咏山榴》是托物言志之诗,正因石榴多栽于庭园,沈约才要强调“山之榴”,通过这野生石榴,表达不被园囿所拘、不与世俗混同之思,赞许其僻处“幽山”,自具“奇质”。二是针对诗中的“含华岂期实”,柏原认为是指果实不显的杜鹃,而非以果实闻名的石榴。但我认为也可这样理解:正因石榴有花有果,沈约才将两者并列对比,才说只需无功利地赏花,不需实用性地求果。以上两点,寄托了他祈愿“微名隐”,乃至归隐于野的出世之思,与这位沈郎的情怀相吻合(虽然与其现实生活不符,那是另一个话题了)。
网搜“山榴”一词,也指为杜鹃花,所举早期例子除了沈约此诗,还有亦属南朝的何逊《七召》之“山榴发英”。但后者同样没有杜鹃的植物学特征。我估计以上“杜鹃派”之说,是受了下述白居易山石榴之影响而误,因白曾将山石榴简写为山榴,论者遂以此倒推前代人的山榴了。
——缘此,基本可认定沈约《咏山榴》写的是石榴,鄙人的端午篇所引可以成立。
杜牧的《山石榴》,诗单纯一点,就是状物写景:“似火山榴映小山,繁中能薄艳中闲。一朵佳人玉钗上,只疑烧却翠云鬟。”但问题就复杂一点,对此花是什么分歧较严重。
“杜鹃派”人多势众,除了刘难方《历代杜鹃花诗选》和柏原《谈花说木》,还有汪灏等《广群芳谱》、雷寅威等《中国历代百花诗选》、向新阳等《古代百花诗选注》的杜鹃花部分,以及耿玉英《中国杜鹃花解读》,都收入杜牧此诗。
“石榴派”,则有高兴《古人咏百花》和孙映逵《群芳百咏》的石榴花部分收入了,张冬妍《火红火红的石榴花》(载《在春深:遥望一株麻》)也引用了。此派阵容虽然相对薄弱,但却有杜牧研究专家背书:清人冯集梧的《樊川诗集注》,务求对杜诗作“无一字无来历”的烦琐全注,《山石榴》的注释所引多处古诗文并无涉杜鹃,反而其中南朝梁元帝、梁简文帝的两首,乃石榴之作,即冯倾向于此诗写的是石榴花。
比较特别的是,冯集梧对此诗的题解,用了《初学记》转引的周景式《庐山记》,说那里有山石榴,“三月中作花,色似石榴而小”云云。这是一条很关键的史料,因为权威的《辞源》所收“山石榴”条,释为杜鹃花,给出的此辞之源,就是《渊鉴类函》转引的周景式《庐山记》。类似的,罗桂环《本生出高岭,移赏入庭蹊——中国重要花木的栽培起源和传播》,其《杜鹃花》一章谈杜鹃别名山石榴,源起也是周氏此记,还由此指出南朝颜测《山石榴赋》等作品是写杜鹃花。
周景式《庐山记》遂成了山石榴为杜鹃的一个重要支撑,应予辨明。其原作早佚,散见于唐代类书《初学记》、清代类书《渊鉴类函》等;但其实比它们更早,与周时代相近的,还有北朝贾思勰的《齐民要术》,该书《安石榴》篇引用保存了周氏此记。缪启愉《齐民要术校释》考证:周景式是南朝人;山石榴是“野生山间的石榴”。也就是说,在更可信赖的源头之处,贾、缪这样的古今专业学者,都认为周景式《庐山记》写的山石榴是石榴。
当然也有疑义,周景式记那山石榴“三月中作花”,而石榴是五月夏花,杜鹃才是三月春花。故而有人即使面对《齐民要术》,也仍说此山石榴是杜鹃,如网搜得曾雄生《饭稻羹鱼:〈齐民要术〉中的南方因素》一文。
这就要说到将山石榴记为杜鹃的关键人物白居易了,曾雄生无视贾思勰的“安石榴”原文,引为佐证的就是白居易山石榴诗,很多“杜鹃派”亦然。白居易非常喜爱杜鹃,可谓此花的一大推手,他为之写过大量诗歌,仅以“山石榴”入题的,我点了一下就有七首。当中有不少为人注目的内容,如将杜鹃“封作百花王”(《山石榴花十二韵》),反映与元稹(“元九”)的深厚友情,等等;篇幅所限,这里只谈与本文话题相关之处。
《山石榴寄元九》,诗序云:“山石榴,一名山踯躅,一名杜鹃花。”这便是影响深远的山石榴乃杜鹃之真正由来。——杜鹃花首次出现于东汉成书的《神农本草经》,名为羊踯躅,后亦以踯躅等名通行;到唐代,李白《宣城见杜鹃花》等作首先将“杜鹃花”之名写入诗歌,但当时并未统一,像白居易就以此花的几个异名写过;然而自从他这批山石榴诗、他这个诗序之说出现,乃使山石榴之名流行一时,不少唐人写杜鹃诗都称为山石榴。
上诗作于白居易在江州(庐山所在地)时期,后来他转任忠州,作《喜山石榴花开》,诗题下有自注:“去年自庐山移来。”——这与上诗一起,成为一些论者将白居易山石榴与周景式《庐山记》山石榴联系起来的论据,甚至像罗桂环《本生出高岭,移赏入庭蹊》所云:“白居易……认为《庐山记》中的山石榴就是山踯躅、杜鹃花。”然而看原诗,白居易没有这样“认为”。他称杜鹃为山石榴,确可能出自周景式,但不代表周写的庐山山石榴就一定是杜鹃(因有前记的贾思勰、缪启愉之说)。以周氏此记作为“杜鹃花在东晋前后得名山石榴”的依据,并不牢靠。
白居易在杭州的《题孤山寺山石榴花示诸僧众》,被南宋吴自牧《梦粱录》记榴花时误引,陈相强《西湖花卉》指出白所写实为杜鹃。这是对的,但我注意到诗中用了简称:“山榴花似结红巾。”另外《戏问山石榴》亦然:“小树山榴近砌栽。”——白居易将山石榴简写为山榴,不能倒推出在他之前沈约等人的山榴,也是指山石榴即杜鹃。因为他的《武关南见元九题山石榴花见寄》,有云“榴花不见见君诗”,这用了另一简称榴花,却不能说他写的是石榴。那么山榴的问题也一样,我们应秉持同样的逻辑。
最后,白居易《题山石榴花》写道:“剪碎红绡却作团。”忘了在哪里看到说,这个“团”字形容杜鹃花的形状非常贴切。我对此很认同,因而他笔下的山石榴确为杜鹃花,这点没有疑问,我只是认为不能用白诗去解释前人。
至于后人,就要考虑白居易的影响了。回到杜牧那首《山石榴》(诗中同样简称为“山榴”),虽然小杜是看不上老白的诗风的,但他属晚一辈人,不排除他接受白的说法而将杜鹃称为山石榴;当然,逻辑上也不排除杜牧像沈约一样,是写山中的石榴。
——讲了这么多,我对杜牧《山石榴》总的看法是,可以石榴、杜鹃两说并存,各取所需。当初我的《端午:挂草簪花啖果,热烈寂寥红颜》,引此诗第三句“一朵佳人玉钗上”,来说明古代簪戴石榴花的风俗;“石榴派”则常引用第一句的“火”、第四句的“烧”,来说明石榴花的红火(不过这形容杜鹃也可以,因有一种常见杜鹃映山红,是同样花色如火烧的);到最近我转为倾向杜牧写的是杜鹃,则是因第二句:“繁中能薄艳中闲。”细味之下,这更像杜鹃而不是石榴的风姿,很赞赏此语的出色,引入到新作《踯躅闲开艳艳花》。
植物名实的探究,是既严谨又有趣味的,有时可探谜破案揭出真相,有时又不妨宽容多元百花齐放。这就像山石榴之名到了今天,既作为杜鹃花的别称,甚至有些地方将某种杜鹃直接以山石榴为别名;同时又有不相干的植物也以此为异称,甚至在植物学上,山石榴还是与石榴、与杜鹃都没有关联的茜草科中一个正式的属名(参见黄普华《植物名称研究专集》)。——好花佳名,不妨各行其是。世间诸事,亦可如是。
2026.4.13—4.17,农历三月朔。
原标题:《山榴山石榴,叫你们一声杜鹃,你们敢应吗 沈胜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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