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今年端午节还有几天，嘉兴已经热闹起来了。

海宁长安的龙舟竞渡抢先开赛，十条船在河道里劈波，线上线下几万人围观。桐乡崇福把运河宋韵和端午民俗糅在一起，龙舟疾驰，岸上穿宋制服饰的年轻人跟着鼓点跑。双溪湖社区里，外国友人和本地居民凑在一张桌前包粽子、射五毒，语言不通，手势能懂。

嘉兴端午民俗活动。图片来源均为微信公众号“嘉兴发布”

整座城市像一口慢慢烧热的锅，端午的气氛一点一点往上冒。

今年是嘉兴连续办端午节群众性活动的第二十年。十五年前，嘉兴端午习俗入选国家级非遗。去年底，“红船起航地嘉兴醉江南”城市形象品牌正式发布。

二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青年，也足够一个节日变成一座城市的身份标识。站在2026年往回看，嘉兴和端午之间的故事，不是一夜之间写成的。它是一年一年叠上去的，像包粽子，一层叶、一层米、一层馅，慢慢裹紧，慢慢煮透。

记忆里的事

丰子恺是嘉兴桐乡人。他在《端阳忆旧》里写过小时候的端午：大姐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做“老虎头”，预备给家里的孩子和亲戚家的儿童佩戴。染坊店里的伙计祁官，端午一早去野塘采蒲叶，挑最像宝剑的，配上剑柄，正午时和桃叶一起挂在每个人床上。

字里行间，是一个孩子眼中的端午。蒲剑的清香、老虎头的针脚、灶头飘出的粽叶味，这些生活里的细节和期待，构成了嘉兴人对端午最早的记忆。

这种记忆不是嘉兴独有的。但嘉兴做了一件事：把它从个人记忆变成了公共记忆。

2007年，嘉兴第一次把端午民俗文化活动固定下来，当成每年都要办的群众性活动。那一年它还叫“五芳斋之日”——名字直白，透着那个阶段的朴素：粽子是核心，企业是推手。

但路一旦开始走，方向就会越来越清楚。2008年，“嘉兴端午习俗”被列入浙江省首批民族传统节日保护基地。2010年，中国民俗学会把全国第一个“中国端午文化研究基地”放在嘉兴。2011年，嘉兴端午习俗入选国家级非遗。

从民间自发到省级认定，再到国家级非遗，嘉兴用了四年。不快。但每一年都在往前推一步。这种节奏跟这座城市的气质是匹配的——不靠爆发，靠持续。

水上和水边

等到6月18日主活动在南湖天地开场，端午的气氛会烧到最旺。

南湖天地是今年活动的中心舞台。从18日到21日，非遗民俗表演、端午非遗市集、端阳大集、端午民俗童玩会、香囊互动展全排在这里，连续四天不断档。

重头戏在水上。龙舟竞渡和踏白船将在西南湖上演，龙舟斗牛赛紧随其后。高杆船技今年也被搬到了南湖水面——这门技艺过去大多藏在桐乡的乡镇河道里，平时看不着。表演者在行驶的船上竖起一根毛竹，攀到顶端做翻腾动作，船在行、杆在立、人在翻，起源于明清时期蚕农的祭祀仪式。从乡镇河道挪到城市主会场，空间上只挪了几公里，意义上跨了一大步：一项半封闭在乡村仪式里的技艺，被纳入了城市的公共文化空间。

岸上的活动同样密集。子城遗址公园继续办端阳大集，一千七百多年历史的古城墙下面，古风市集沿中轴线铺开。月河历史街区接着办五黄长街宴。黄鱼、黄鳝、黄瓜、咸鸭蛋黄、黄酒，老街巷里长桌一摆，市民游客围坐在一起吃。农历五月古人称毒月，五黄食材以阳克阳，应对节令转换。坐在月河边吃这一顿，不需要解释什么叫“江南味道”。

走出市区，端午的触角伸得更远。子胥庙会将在南湖区胥山遗址公园举行，第十五届掼牛争霸赛在中国斗牛馆连战两晚。乌镇做凉街踩水和菱桶迷你龙舟赛，西塘推龙舟夜游，濮院结合父亲节做亲子粽艺，盐官组织“爸爸合唱团”专场。四个古镇四种过法，各有千秋。

馅在变，叶没换

嘉兴的粽子，外观一直是那副样子——四角尖尖，粽叶裹得紧实。但馅料早就不只是豆沙和鲜肉了，蛋黄、排骨、黑松露，什么都有。

这个细节很像嘉兴端午本身：形式是老的，但内容一直在换。

去年12月，“红船起航地嘉兴醉江南”城市形象品牌正式发布。一个品牌口号从纸上落到人的感受里，需要载体。端午就是这个载体。南湖天地等核心区域做了全景布设，品牌视觉系统被融入空间各处。开幕式发布了一本叫《从此江南》的读本，设了“从此江南”文脉主题展，“混知”漫画的陈磊受邀到现场，用年轻化的方式讲述七千年江南文化史。

年轻人也正在成为这个老节日的主角。

海宁海洲街道的龙舟拔河赛上，“00后”划手沈铠杰稳坐船头奋力挥桨。他初中就开始划龙舟，现在正享受这项古老运动的青春乐趣。龙舟拔河这种新玩法，也让岸上的观众耳目一新——龙舟不只是比快，还可以比稳、比巧。

历本袋制作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夏晓梅，是个有着20年制作手艺的“90后”。从小跟着奶奶学，长大后的她将传统历本袋改良出新的款式和用途，让更多年轻人爱上嘉兴版“香囊”。

节日还是那个节日，但过节日的人和过法，每一代都不一样。

一件事连续做二十年

2025年端午假期三天，嘉兴全市接待游客158.55万人次，旅游总收入20.93亿元。南湖景区28.39万人次，乌镇5.81万人次，西塘15.73万人次。全市105个景区村庄吸引游客48.06万人次。

数字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二十年没断过。

每年端午结束，嘉兴的下一年方案就开始筹备。不是某一年砸钱办一场大的，而是年年做、岁岁调，像维护一座老房子，哪里漏了补哪里，哪里暗了开扇窗。节日慢慢变成了城市基础设施的一部分——端午不是嘉兴的“活动”，是嘉兴的“时令”。

2025年，嘉兴端午三次登上央视新闻联播，全网传播量超3.7亿，22个网络话题冲上热搜。一个地方性的民俗活动，长成了全国性的文化事件。

回头看2007年那个起点，“五芳斋之日”五个字透着朴素甚至笨拙，但笨功夫往往比巧劲儿走得远。从“五芳斋之日”到“过端午、到嘉兴”，再到“嘉兴端午、中国味道”，每一步都踩得实，没有跳。

今年6月19日端午节当天，南湖上的龙舟会划起来，西南湖上踏白船会竞渡，月河边的五黄宴继续摆，子城下的端阳大集继续开。

和过去一样，但也不太一样。

去年底发布的“红船起航地嘉兴醉江南”，正在端午里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不是靠一场发布会，是靠南湖边的一场集、月河边的一顿饭、乌镇西塘的一条船、子城下的一只香囊——品牌落进体验里，才算真正立住。

一个城市品牌的落地，和一只粽子的煮熟，道理差不多。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出来。

嘉兴用二十年“煮了一只粽子”。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闻到了香味。

澎湃新闻首席记者 陆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