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辉“秘密三部曲”收尾 香港世情里的错过与惘然

作者:拓荒牛 分类:默认分类 时间:2026-06-17 0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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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辉在故事发生地樱桃楼

◎念一

年少时,我中意看杜琪峰的黑帮片。《枪火》《PTU》《黑社会》,一部接一部看得入迷,以此消磨睡前时光。而最近,香港作家马家辉的新书《双天至尊》,令我想起了杜琪峰的电影。

这本书流淌着上世纪香港的欲海迷离、江湖儿女的恨海情天,还有一重挥之不去、无可奈何的命运感。这股气质,是每一个年少时沉浸过武侠小说与港片的读者都分外熟悉的。

换个角度打趣来讲,马家辉的小说宛若杜琪峰电影的前传。梁家辉、古天乐、刘青云饰演的那些黑道人物,或许也曾在“秘密三部曲”(《龙头凤尾》《鸳鸯六七四》《双天至尊》)里擦肩而过。

湾仔之狼念旧情

《双天至尊》是马家辉“秘密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单论阅读感受,它是我近期阅读最愉悦的一部小说,全书是一部香港黑道秘史,篇幅四百余页,读来却毫不枯燥,有快意恩仇、少年意气,亦有怅然和惋惜。你能体会到马家辉对香港的一往情深,写作者对所叙之物的情感厚度,读者能够真切感知。马家辉写湾仔、油麻地、九龙寨城,写张凤翔、韩天恩、韩子明这些人,字字都是真情。

马家辉早年以杂文和评论见长,自2013年起,他着手写长篇小说,用黑帮与江湖做文章,以牌九(又称牙牌,一种骨牌游戏)名号为线索,为20世纪香港留下三部笔法绵密、色彩华丽的命运浮世绘。

他本人好钻研牌局游戏,“秘密三部曲”书名皆与牌九有关。“龙头凤尾”是牌九的一种砌牌、发牌方式,它象征庄家对牌局的掌控力,也意指撞大运或技术高超得到的好牌组;“鸳鸯六七四”,“鸳鸯六”指两只花色不同的六点,“七四”指七点和四点各一只。拿到这四张牌,九成九输钱;“双天至尊”则是牌九顶级对牌,文牌中的极致好牌,但马家辉赋予它物极必反、盛极而衰的隐喻。

马家辉写书,黑道是表,世情与聚散是里。在《龙头凤尾》里,主人公陆南才1936年从广东乡下来到香港,后来在黑道步步立足,成为洪门孙兴社(后被其弟陆北风改名新兴社)老大;在《鸳鸯六七四》里,哨牙炳出身岭南乡间,家道败落后随逃难人流南下香港。彼时陆南才在空袭中被炸死,堂口由陆北风接手。哨牙炳从黑道小弟做起,一步步升至堂口话事人。

三部曲互相勾连,合并成马氏笔下的20世纪香港江湖宇宙。据说杜琪峰曾几次找马家辉写剧本,或许就与这层文字趣味有关。

马家辉有个绰号,叫“湾仔之狼”,盖因他生于湾仔,父母都是老港人,年少时,他穿梭于湾仔鱼龙混杂的市井,身上沾染了江湖气。于他而言,香港是故土,也是旧日传奇发生之地。

我们当然可以说,“秘密三部曲”是马家辉借黑道往事抒发香港情愫,但那没有意思,交代中心思想是读小说最没劲的事情。无论是《双天至尊》,还是三部曲另外两部,更值得聊的是它们对细节、人物、城市空间和各色杂学趣闻的处理。

他用传奇写错过与无可奈何

具体到《双天至尊》,它的主线是少年韩天恩在经历家庭悲剧与误杀他人后的崎岖命途,以此串联萧爱凤、张凤翔、韩子明、聂耀堂等人物。这些人多是底层、灰色之人,他们普遍被一层无可奈何的命运感所笼罩。比如韩天恩虽然爱憎分明、勤奋学武,但他也曾沉迷于赌博,为了还债不惜欺骗好友;张凤翔出身底层,基于现实利益与大律师吴复礼结婚,另一面她重情重义,知道天恩入狱,她明知自己大可以撒手不管,却也要出手相助。

小说中,盛浩仁的父亲生前也是一名警察,却因一次心软而丧命。父亲之死彻底改变了盛浩仁的人生观,加速了他自甘堕落、沦为黑警。盛浩仁在1956年李郑屋邨骚乱期间,对年轻女孩阿凤实施了强奸。这位阿凤就是韩天恩的母亲张凤翔。盛浩仁不仅行奸污之事,多年来他还利用自己“发牌烂仔”的身份对张凤翔持续欺侮。凤翔丈夫韩子明多年后想要毒杀重现港岛的盛浩仁,缘由便在这里。唏嘘的是,韩子明起的这番杀意,却造成了一个更大的、永远烙印在他心里的悲剧。

多年以后,当韩天恩目睹武林前辈王日鑫虐杀他最心爱的猫咪阿秀时,天恩重击王日鑫,原本后者求饶时,天恩一念之仁,不想杀他,未曾想王日鑫步步后撤脚步不稳,天恩一撒手,竟造成他失足坠亡。

《双天至尊》之所以有浓厚的命运感,就在于马家辉写了一出出香港江湖中令人怅然的误解、离散与恩怨。书中一众主角,仿佛始终被莫测的命运牵引。过往埋下的因,化作现今要承担的果。

一个人心中藏着隐痛与梦魇,有着拼命想要遗忘的过往,就会出现秘密。“秘密三部曲”的破题之处正在于此。马家辉曾在回忆自身创作时讲,《龙头凤尾》大获成功后,他有意效仿自己崇敬的作家,写小说三部曲。至于这三部曲怎么统称,他想过“香港三部曲”“时代三部曲”“命运三部曲”等说法,最终决定用“秘密三部曲”,是因为贯穿小说的核心概念就是“秘密”。

他说:“《龙头凤尾》是‘保守自己的秘密’;《鸳鸯六七四》是‘守护别人的秘密’;而《双天至尊》说的是‘生命里有许多秘密,连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不知道,是否等同于不存在?’”

马家辉版本的“追忆似水年华”

其实《双天至尊》设置的时代本身,就是一重更大的无可奈何。那是武林逝去的年代,也是旧江湖注定要经历大洗牌的年代。韩天恩崇拜李小龙,师从洪拳聂耀堂,等他长大后,光靠开武馆就能立足的年代已经过去。

为了昭示出时局变化和普通人生命轨迹之间的紧密关系,马家辉用一种近似于回忆录般的笔法,将公共事件融入小说叙事之中。比如1974年成立廉政公署、1970年代港督麦理浩推行的社会改革、1980年代中英开启香港回归相关谈判,这些大事都对黑白两道个体产生了重大影响。有趣的是,相关内容我们也能在今年上映的港片《寒战1994》中看到。

站在21世纪上半场,回望已成历史的岁月,马家辉念兹在兹的,是命运、情义、老派香港、湾仔滋味,也是那些珍藏于记忆琥珀的功夫片、武侠小说、李小龙影碟。

同样是在《双天至尊》里,你能看到马家辉对城市细节的迷恋。那些他明显下足了功夫的城市考据细节,被编织成氛围降落在人物的生活里。读者觉得一部小说真,有代入感,首先是作家写的环境不虚假。

1980年代,主角韩天恩看成龙电影《蛇形刁手》,他的心上人阿凤要搬家,理由是她读完了夜校的化妆课程,开始到TVB实习,跟几个朋友在九龙城附近合租房子。其实她刚和一位阔少结婚,婚礼在旺角的国际大酒楼举行,设了二十八席。她瞒着天恩,是怕他心里受伤。

同样是在第十九章,有一段很细致的关于人物行动的描写,乍看很平常,仔细一想,这写的是港英时期的香港,不是现在,马家辉应是动用了童年记忆与历史资料,便可知其用心。这段写:阿凤离开后,天恩从九龙公园侧门到广东道,苏屋邨在北边,他朝南走到尖沙咀码头,码头边几年前拆了座欧式红砖火车站,剩下钟楼……黄昏里,沙尘弥漫,政府在赶工兴建一座叫作文化中心的大楼,钟楼旁竖立着五支旗柱,是许多人相约见面时的集合地点。

韩子明下楼到鸭寮街口的大排档吃早餐,一杯热鸳鸯,一件西多士;韩天恩到尖东的祥发饭店吃潮州打冷,侍应端来冻乌头、冻墨鱼、生肠、鹅掌、鹅翼,以及两瓶生力啤酒;天恩坐牢时,马家辉对监狱细节的描写亦如身临其境:在赤柱监狱,韩天恩和其他囚犯一起进入一个小房间,量身高体重、抽血,脱下裤子……

到了描写黑道时,马家辉还不忘拿自己的外号开玩笑。他写新兴社有个Tony,统领湾仔几条街道的地下世界,由于出手狠,渐渐有了“湾仔之狼”的响当当名号。他觉得尖东夜场是一块簇新的肥肉,就带着三十个兄弟跟尖东的黑道团体“新义安”干仗。而当他跟主角天恩聊天时,他目光真挚地说了一句:“你信唔信,其实我最撚想做个好人?”

恰恰是顺着Tony这条线(他在小说里又叫郎哥,有个更关键的隐藏身份),在小说第284页,那个萦绕在“秘密三部曲”中的核心之问再次浮出水面——如果明知做好人代价更大,更容易遭受厄运,你究竟是选择做一个不问是非只问利益的人,还是继续做一个好人?

马家辉在书中隐隐给出的回答是:好坏并不绝对,好人可能变节,坏人也有情义,在残酷环境的压迫之下,许多人并不是主动选择做好人或坏人,而是被裹挟进一个在当时更有利于自己活下去的道路。当小说家在回望这些个体选择时,他要做的不应当是居高临下的批判,而是用一种审慎之理解,去描摹出个体当时做选择的情境,在看见人世残酷的同时,小说家能够去捕捉个体良知未被泯灭的时刻。

《双天至尊》结尾,香港踏入20世纪末,传统帮会走向转型,大规模火并、帮派决战不复存在。韩天恩一生习武,随香港江湖成长,最终成为黄昏守夜人。他的结局,象征着香港传统武林、江湖秩序的彻底消亡。那个属于陆南才、哨牙炳、韩天恩的时代疾步而去。

至此,小说家用反讽与叹息完成了对书名“双天至尊”的回应。“双天至尊”本是一组稳赢的牌,但个人的暂时运势,难敌时代车轮滚滚向前,一个欲念强盛的人越渴望“双天至尊”,最后等待他的结局越可能是白茫茫的大地空一片。

到此,读完此书,怅然之余,又翻回第十章张凤翔祭礼中的唱词。《五花偈》《叹花偈》《散花》终曲,差可作为小说回旋往复的余音。“莫向花前看,曾共花盘桓,金花露未干,叹人生,不长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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