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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马年,突然想起秦琼卖马。郁达夫名句:“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其中鞭名马的,应该是秦琼。秦琼爱马,史上大有名气。可他醉酒的时候,做了最让他心痛的事。找出谭富英名段,听了,还是感动。不由写了首《秦琼卖马》:“店家带过黄骠马,叔宝双行泪似麻。陌路人儿谁肯惜,囊空卖马客天涯。”
家里有个属马的孩儿,今年12岁。
雷峰塔遗存的佛像,悲天悯人的面容,我第一眼看到就知道,这辈子不可能忘记。想见人世间的苦痛,是历来就有,并从无间断。不然,前世的工匠,凿刻之手何以能如此多情如佛?
沈柔坚先生是文化官员。很难得,他仍是个文化人、艺术家。很孤独地活在这世上的吴大羽,只愿意和他一对一闭门长谈。林风眠移居香港前,特地留给他不少画。我见过这些画,才知道林风眠真是了得!
我曾得到沈先生很多关照和教益。还留存着他的一幅套色木刻版画《歌德故居》。那是他的名作,而且是他亲手所拓。版画原作并不唯一。作者自己拓的,是一等的原作。
伟大的歌德,他住过的地方,和他的文字一样,有光。沈柔坚的这幅版画,也有光。那是歌德的光,也是他的光。
这一刻,我一个人拜观他的《歌德故居》。我对他的怀念,像是对光的怀念。我对他的怀念,清晰如梦觉。
记得乙未小满,加梅整理书房,感觉一副酸枝镇纸尺寸大了,随手带来寄云阁。那天,几人见了,福社特喜欢,就归他了。喝茶聊了半天。福社嫌它太素。我随手写上两行字:“活着就好,有酒更妙。”启程一看,随手刻了。
几人纷纷觉得好看,有人拍了照,随手发了朋友圈。黄舜见到了,说喜欢,要买下送一友人。
我说,出个天价了事。想不到黄舜,还是要了去,还真付了碎银。这碎银,自然成了众筹的酒钱。
皆大欢喜,雅俗两讫。也就福社怏怏地说,唯一有损失的,是他。
二
唐代铜官窑很多带有文字,是窑工随手写的。内容是民间流传的,也可能是窑工本人随口吟成的诗篇。唐是诗的时代,能诗的人很多。
见过一把执壶,上面写的是一首五言诗:“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哢春声。”口气很民间,有种原始的美,读起来粗疏、野性。可它的格律很严谨,可能是诗人所为。
铜官窑留下的诗篇很多,我读到过的就不下二十首。它们是有别于大诗人名作的,一种快活的存在。
杜甫晚年也想写这样的诗。只可惜,他的文字和写诗能力,已然是殿堂级的。山花烂漫,天生地养的感觉,已然久违,他很难写出铜官窑上那样的唐诗了。
杭州女作家杨芳菲,给我发来视频,是电视台记者陈文有关1989年三毛到解放日报社的一个采访实录。视频里,竟然有我一闪而过。曾经出席这个场合?我一点没印象了。反复看了,才敢肯定是我。几十年来,我只记得当天,三毛来报社文艺部坐过一会儿。我见到她了,还留有一张有她的集体照。她是我乡姐,很难得,存有这个视频。
夏迎避寒,躲在海南,见了宋代的琼西驿站。火山石砌的住舍和马厩,还有路。古树,古桥,古塔,古牌坊,越千年尚存。宋代的官道,传说东坡经此到了儋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他说得通达,内中有多少辛酸,也就他自己吞了。
驿站,我在诗文里也时常写到,大抵在表露豪迈。见了夏迎发的图片、视频,一种肃杀、清冷,无去无从的伤感,直刺心骨。突然感觉,这世上的读书人,谁个不是怆然涕下的陌路人?
苏东坡最后几年,孤身一人,投荒儋州。说他常带欢容,其实是含着泪的。所幸他得到了生还的机会,还由他自寻终焉之地。他渡海北归,一路纠结。与亲与友,抑或中原、江南?他杖履往来,却关怀亲疏,定不了最后托体何处。说他终死常州,不如说他终死路上。残生日暮归何处,一个情多命舛人。
苏东坡被万古拥戴。他的文字,在唐宋不能说是最好的,但他的文字如此袒露心灵,如此干净温暖,甚至天真,确实罕见。
苏东坡其实很入世,也因此超级可爱。东坡居士,喜欢谈禅,不过他还真领悟不深。他是俗世中人,俗世人中他顶级完好。宦海沉浮一辈子,依然纯真如初,这样的人,对俗世来说,更难得。
苏东坡遗言“吾生无恶,死必不坠”,是红尘深处极动人的喟叹。这一声喟叹,振聋发聩,足以让他不坠不死。

新华社照片
三
元夜,写了两首诗:“丙午元宵茶一杯,投荒白马几时回。可怜尘世繁分合,诸恶风行众善哀。”“上元对酒惜元春,歌咏东山第一轮。记得那年灯走马,明明月下遇佳人。”故友读了,说“这么好的小诗”,接着说了句,“白马未归,佳人如梦”。这八个字,抵过了我五十六字。
元夜,还读到几张月圆的图片,是福社即时摄于西安曲江六号小区楼前的。西安这地方,聚着老气,很像是月亮的故乡。“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可以坐实这个感觉。再有杜甫的“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似乎是个反证。
我的家乡甬东,也称海中州。看月亮是极其明澈的,乡谚有“十五月亮十六圆”的句子。
陶冷月先生诞辰一百三十周年,陶家人编了本《冷月画评》,书名用了蔡元培先生的题签。送了一本给我。有幸得知,我的一篇文章入选:《仰看冷月意陶然》,1984年刊于《朝花》版。
陶先生是我采访的第一个画家,我写他的,是有关画和画家的第一篇文字。在此3年前,我考入报社。回忆起来,我的所有和文艺的瓜葛、心得和文字,可以说都是报社给我的。重读这篇旧文,除了想起陶先生,心中对报社的感激,真的难以言表。
住在上海城西南的一个小镇,已过十年。蓦然注视英伦式样的,进不了诗词水墨的住舍、街景,突然自问:“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竟然答不上来。
启程和我差不多,老是被换不来米饭的云烟故事打动内心,莫名感动,咀嚼自以为的活着的甘味,在折叠的某个冷僻的时空里消磨自己。
得到一块小到一握的砚台,上有以前的闲人,随手刻的“苦瓜和尚”四字,就欢喜得了不得。
于是蝴蝶扇动了翅膀,追踪到了我一篇旧文,念叨的是石涛在松江小昆山剃度,没完没了了起来。想想也惊奇,不仅石涛,就是仿石涛出名的张大千也是在松江老城一处寺院出家。一是因缘,二是松江这地方,还真可以没完没了的。得留一首诗为念:“东来萧瑟杖枯藤,三泖九峰传一灯。不仅石涛曾剃度,大千到此也称僧。”
重读旧文《红楼一瞥》。《红楼梦》这部书,借个胆子,也只敢一瞥。所谓红学,对于大观园外人来说,恐怕能修到的正果,也就是:“下笔千言,离梦万里。”
京华友人,在香山租了一分地。春分时节,她去翻土种菜。不料地里已生出几行嫩绿的荠菜,于是欣欣然挖了,带回家包饺子吃。这事儿,在她那儿寻常。我知晓了,却有了些心潮。
种菜香山下,悠然见太阳。她体会到的,带给我这样的感觉,和气息高尚的古人,嗒然相通。
原标题:《俗世人中他顶级完好 陈鹏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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