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梁宝欣
“对于一台未经调试的人形机器人,我们最快可以在三天半内让它走起来。”桥介数物创始人尚阳星对界面新闻记者说。
这家总部位于深圳的公司,过去几年做的是这样一门生意:不造机器人本体,而是帮机器人公司补上运动控制能力,训练机器人走路、跳舞,并把这套运动控制能力适配到不同机型上。
桥介数物成立于2023年,创始人尚阳星出生于1999年。过去18个月里,桥介数物为16家人形机器人公司搭建了从0到1的运动控制能力;成立至今,公司已服务30余家机器人企业,适配50多款机型,其中包括一些估值冲上百亿元的机器人公司。
“很多公司是在做小脑,但更多是给自己用,把本体和小脑打包成整机方案。”尚阳星说,“以供应商身份专门对外提供小脑方案,而且做到一定规模和体系化的,目前大概就我们一家。”
桥介数物背后也站着一批熟悉硬科技的投资人。
目前,公司投资方包括奇绩创坛、正轩投资、复星创富、瑞丞基金(奇瑞汽车下属产投)、深圳天使母基金、深创投等。奇绩创坛由陆奇创立;正轩投资创始人夏佐全曾早期投资比亚迪和优必选。1995年,夏佐全以30万元投给刚创业的王传福,这笔投资后来给他带来了近6万倍回报。
没有去做本体
尚阳星原本可以去做一个更容易被看见的东西。
2023年前后,具身智能开始升温。资本更愿意投向机器人本体、场景应用和大模型“大脑”:本体有视觉冲击力,应用容易讲商业化,大模型最能承载“智能”的想象力。
公司成立之初,有投资人曾对他说,“只要你做硬件,我们就投你。”这对一家刚起步的公司来说,是一个很难拒绝的选择。在当时做硬件,意味着更容易融资,也更容易站到行业中心。
尚阳星没有改方向。
“我认为人形机器人是很有用的。中国做硬件的人有很多,也非常擅长做硬件。相比之下,运动控制更难。所以运动控制会有供需不平衡。”尚阳星说。
这种判断,来自他此前的研究经历。2022年底,尚阳星还在南方科技大学读研究生,师从逐际动力创始人张巍教授,主要研究足式机器人运动控制。2023年他休学创业。
在他看来,机器人的运动控制能力,是一套横跨软件、硬件和物理世界的系统工程。团队既要懂机器人本体和硬件结构,知道一台机器为什么能动、哪里容易出问题;也要懂AI算法和模型训练,还要处理嵌入式通信、电机底层控制等更细的工程问题。
“每家公司精力有限,不可能什么都自己做。”尚阳星说。
桥介数物切入的,就是这个产业分工里的空位。
运动控制的难点之一,是从仿真到现实的迁移,也就是Sim-to-Real。在仿真环境中,机器人运动控制相对可控。但一旦部署到真实机器上,一个参数、一个电机响应、一个传感器误差,都可能影响最终表现。
“行业里有一种说法,Sim-to-Real Gap有一千零一种原因。”尚阳星说,“几十上百个参数里有一个地方没对齐,它表现就不好。”
对机器人公司来说,运动控制做到80分,已经足够完成一场表演;但要进入家庭、工厂、商场和更多开放场景,它需要接近100分的稳定性、安全性和泛化能力。
剩下的20分,往往是最难的。
尚阳星把它类比为自动驾驶里的长尾问题:系统在标准场景里已经可以跑起来,真正难的是面对大量不可预设、不可穷举的复杂情况。比如换一个地方,地面材质、空间布局发生变化,机器人可能就需要工程师重新调试,甚至花几个月重新适配。
“目前还不存在这样一个非常通用的模型,能够让机器人在任何地形下走。”尚阳星说。
另外,真实世界里的机器人不可能永远处在理想状态。关节可能磨损,电机可能发热,扭矩跟踪可能变差。尚阳星提到,未来如果机器人进入更复杂的环境,甚至执行远距离任务,它必须能够根据自身状态变化快速调整运动策略。
更重要的是,运动控制决定了机器人能不能稳定、安全、低成本地进入真实世界,也决定了机器人商业化能走多远。
先赚到第一笔钱
对一家早期创业公司来说,最现实的问题是活下来。
桥介数物成立5个月后才拿到第一笔投资,但规模不大。尚阳星回忆,当时公司账上只有10万元,而国内一家头部机器人公司已经融了2亿元。
“我们必须想办法自己赚钱,先活下去。”尚阳星说。
桥介数物从创业早期就开始产生收入。最初规模不大,只有几十万元,但这对一家刚成立的公司来说已经很重要:它证明了运动控制是机器人公司愿意付钱解决的真实痛点。
第一批收入,来自那些真正被运动控制问题卡住的客户。
尚阳星说,“我们赚的其实也是投资人的钱。”投资人先把钱投给机器人本体公司,当这些公司在运动控制上遇到问题、需要外部能力补足时,就会拿出一部分预算采购桥介数物的解决方案。
而第一笔有规模的收入,来自一家后来成为明星公司的人形机器人企业。这个客户最早看到了桥介数物对外发布的demo,主动找上门来。当时,客户已经有了本体,但运动控制方案并不好用,机器人走不稳,需要外部供应商解决核心问题。
桥介数物围绕这款具体机型做运动控制适配,先解决最基础的问题:让它稳定动起来。它交付的是一套完整方案,包括算法、软件、数据和工程方法。
这种模式是项目制。
和本体厂商不同,桥介数物不能用量产规模证明自己。项目制下,复购成为更关键的信号。尚阳星说,客户通常会在两种情况下再次合作:一是算法需要迭代,二是推出新机型。一家客户复购一到三次,是比较常见的情况。
只要机器人公司继续迭代本体、更新算法、推出新机型,就会不断遇到运动控制和本体适配的问题。
过去三年,桥介数物的客户变多,收入增长,合作对象也从早期创业公司延伸到更多头部机器人企业。也正因为先有客户、先有收入,桥介数物后来才更容易获得投资人的理解。
“越来越多投资人开始意识到,本体确实是越来越卷,很多家最终都要‘死掉’。本体最终就是会被商品化。”尚阳星告诉界面新闻记者。
不想只做项目
项目制让桥介数物活了下来,但尚阳星不想让公司一直停在项目制里。
客户拿来一台机器人,桥介数物帮它解决运动控制问题。这能带来收入,也能积累机型、数据和工程经验。但如果每一款新机型都要重新投入工程资源,公司就很难形成规模效应。
桥介数物下一步要做的,是把这些项目里的经验沉淀成平台。
过去三年,桥介数物服务了30余家机器人企业,适配了50多款机型。这些项目不只是收入来源,也是它做平台前积累的样本:不同机型、不同地面、不同动作、不同硬件组合,都会把运动控制里的问题暴露出来。
据界面新闻记者了解,桥介数物的平台化产品将于今年6月底上线内测。
它要解决的问题,是让客户按照标准化流程接入,而不是每次都从头做一个项目。
这件事并不容易。
每家机器人公司的本体都不一样:尺寸不同,关节选型不同,控制板和芯片不同,通讯协议也不同。过去,桥介数物需要针对具体机型做大量适配。平台化之后,它要把这些差异尽量吸收到系统里。
尚阳星说,桥介数物想做的是一个能够持续学习的系统。
这背后的逻辑是,把工程师反复调试机器人身体的过程,尽量变成系统自动学习的过程。机器人接入平台后,经过一段时间学习,逐渐适应自己的身体,并获得稳定运动能力。
去年底,桥介数物推出过平台的beta版本。它已经能在几款机型上运行,但新机型接入仍然需要公司在后台做大量适配。新的平台化产品要往前走一步:减少后台适配,把更多过程标准化。
要做到这一点,平台不能只依赖工程师手工调参。它需要从更多机型、更多地面和更多动作里持续积累数据,再把这些数据用于训练和验证模型。
这也是桥介数物开始建设运动数据工厂的原因。
“我们的数据工厂已经启用,本质上就是为了采集更多数据。”尚阳星说,“未来如果不采这么多数据,也没办法训练出更泛化的模型,尤其是在运动上更泛化的模型。”
尚阳星对桥介数物的比喻,也在变化。在外界对桥介数物的描述里,常见说法有三种:机器人背后的“医生”、机器人的“小脑”,以及机器人领域的“Windows”。
刚创业时,他觉得“医生”这个比喻更合适。那时公司更多是在帮客户解决具体问题:一台机器人站不稳、走不好、动作做不出来,桥介数物就针对具体机型做诊断和调试。
到去年,“小脑”更贴近公司的定位。相比感知、认知和大模型,运动控制系统决定的是机器人能不能稳定地站起来、走起来,并在真实环境里完成动作。
今年,随着平台化产品即将上线,尚阳星更愿意用“早期版本的 Windows”来描述桥介数物。
这个比喻背后,是桥介数物想做的更大生意:机器人本体公司越多,行业重复开发“小脑”的成本就越高。走路、平衡、动作泛化、硬件适配和Sim-to-Real,几乎每家公司都绕不开,但不是每家公司都需要从零做一遍。
还没到“Windows”时刻
平台化还没有被证明。
宇树、智元等头部本体厂商,本身已经拥有行业第一梯队的运动控制能力。部分企业甚至开始开源相关成果。
对桥介数物这样的第三方公司来说,只会让机器人走起来还不够。它必须证明,自己的能力可以跨机型、跨场景复用,也能让客户持续付费。
这是桥介数物接下来最关键的问题。
尚阳星认为,未来机器人行业不会只有少数几家本体公司。除了头部整机厂商,还会有大量不同形态、不同场景、不同定位的机器人公司。对这些公司来说,自研一整套运动控制系统,意味着组建团队、积累数据、打磨工具链,并持续适配不同硬件和场景。并不是所有公司都有必要承担这套成本。
“市场很大,不会只有一种选择。”尚阳星说。
更长远看,机器人行业也不会只有本体厂商。随着机器人进入家庭、工厂、商业服务、物流配送、养老陪护等更多场景,应用开发者会变得越来越重要。他们未必懂强化学习、运动控制和机器人底层系统,更关心的是如何调用机器人的能力,完成具体任务。
“未来的开发者更应该组合机器人的能力,而不是重新发明这些能力。”尚阳星说。
如果每家本体公司都有自己的开发工具链,应用开发者就需要重复学习不同系统,并为不同机型做适配。机器人种类越多,这种成本越高。
对开发者来说,更理想的方式是有一个统一的平台层:开发一次,就能够在不同机器人本体之间运行和分发。
这仍然是一个很远的愿景,但桥介数物已经看到了一些早期信号。
据界面新闻记者了解,过去几年,桥介数物接触了大量本体厂商、关节模组厂商和传感器供应商。相关的厂商会反过来问他们,哪些关节模组更好用,哪些传感器更稳定,哪些硬件组合更适合运动控制。
一个原本做运动控制适配的团队,已经开始影响客户如何选择硬件。
而如果平台里沉淀了足够多的关节模组和硬件参数,桥介数物影响的就不只是运动控制。本体公司在设计机器人时,可能会更倾向于选择已经被平台验证过的硬件;硬件厂商也会有动力围绕平台做兼容。
在专访中,界面新闻记者问尚阳星,过去几年对机器人行业最大的误判是什么。
“低估了行业发展的速度。”他说,人形机器人能力和大模型能力的进步,都比预想得更快。
“我们做‘小脑供应商’这件事,就是假设它未来能够发展起来。”尚阳星说,“只不过今天技术进步很快,我们需要更快速地迭代,去跟上技术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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