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邱瑞敏与吴慧明,同年同月出生,毕业于同一所学校,曾在同一个单位工作。
今年82岁的夫妇俩携手走过了近一个甲子的人生,他们见证了上一辈艺术家对艺术本真的追求,在油画与雕塑领域不断探索属于自己的表达。他们坚持自我,却始终把艺术摆在自我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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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俊珺摄于邱瑞敏与吴慧明家中。邱瑞敏 1944年4月生,上海市美术家协会顾问,一级美术师。曾任上海油画雕塑院院长、上海大学美术学院院长、上海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吴慧明 1944年4月生,一级美术师,原文化部优秀专家。曾任全国城市雕塑艺委会委员、中国雕塑学会理事、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等。
为艺术而心跳
走进邱瑞敏与吴慧明的家,陈设简朴而素净,亦如正在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举办的两人的艺术展的主题:素心相映。
上海美专见证了两颗素心的相遇。
上世纪60年代初,邱瑞敏是美专油画系的班长,吴慧明是雕塑专业的团支部书记。1965年,他们进入上海油画雕塑创作室(上海油画雕塑院前身)工作,从此成为对方艺术创作的第一位观众。
当记者问起他们当初学习艺术的原因,两人的答案如出一辙地朴素:为了把黑板报出得更好。
邱瑞敏上初三那年考入上海中国画院办的学馆。“一开始是不分专业的,程十发教人物,江寒汀、唐云教花鸟,白蕉教书法。那时候我们还小,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有这么多大师为我们打基础。”邱瑞敏到现在还记得开联欢会时,程十发唱京剧、张大壮拉二胡的情景。
第一次走进美专素描室的那一刻更令他终生难忘:教室里摆满了颜文樑先生从法国带回的古希腊和罗马的石膏像,耳边回旋着贝多芬扣人心弦的乐章。“心扑通扑通地跳,好像走进了艺术的天堂。”
在美专,邱瑞敏既受到俞云阶和张隆基等写实主义大家的学院派训练,也深受吴大羽和周碧初等早年留法的现代主义大家的熏陶,领略了自由与开放的艺术气韵。
大四那年,邱瑞敏到东海舰队当了一个多月的兵。回到学校后,学弟陈逸飞请他带队到嵊泗的海岛上采风。“我们白天画画,晚上就睡在文化馆里。当地渔民的皮肤都红到发紫,大家从来没见过,创作热情很高,为了画画丝毫不怕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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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时期的邱瑞敏与吴慧明
吴慧明与雕塑结缘时是懵懂的。“在美专预科部的时候各个画种都学,但对雕塑是一窍不通,只临摹过石膏像。那时候也没有志愿的概念,都是听老师的安排。我虽然个子很小,但身体比较壮,大家叫我‘小牛’。”
于是,“小牛”成了那一届唯一学雕塑的女生。在粮食限量供应的年代,吴慧明的粮食定量是每月34斤,比邱瑞敏足足多出5斤。可见,雕塑不仅是美的艺术,更是对体力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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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邱瑞敏画笔下的“雕塑者”吴慧明 ,背景中有吴慧明为女儿所作的雕塑《珂珂》的形象。
珂珂的眼神
1969年,邱瑞敏与吴慧明结婚了,他们没有举办仪式,甚至没有发喜糖。直到1996年,两人被评为“全国银婚佳侣”,才补拍了婚纱照。
婚后,两人常常在全国各地忙于创作。1977年,邱瑞敏与陈逸飞合作了《在党的“一大”会议上》。后来,他又与靳尚谊合作《共商大事》、独立创作了《战友》,这两件作品先后被选中展陈于中南海丰泽园毛泽东同志故居,奠定了其在油画界的声望。
也是在70年代,吴慧明参加了《雨花台烈士纪念像》大型组雕的创作。“从小稿开始反复修改,再放大,最终到实地雕塑,前后投入了三四年时间。”吴慧明告诉记者,“那时候条件有限,我在雕刻的过程中必须不断地从脚手架上爬下来,离开一定的距离从观众的视角看效果,每天上上下下不知道要爬多少次。”
尽管在艺术旅程的最初几年里,吴慧明从事的大多是集体创作,但在她看来,能与全国各地的雕塑家一起工作,是非常好的学习机会,来自不同地区的雕塑家们都各有所长。
改革开放后,两人都铆足了劲,寻找属于自己的艺术风格。“那时候,终于可以做自己的创作了,创作灵感总是源源不断,邱瑞敏调侃我就像是老母鸡生蛋,不断地生。”吴慧明笑道。
1979年,她的雕塑《思》在全国青年美展众多参展作品中脱颖而出,“抒情、含蓄、巧思”的雕塑风格引起了雕塑界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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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瑞敏 《苦研》 油画 1984
两人觉得最亏欠的是女儿。邱瑞敏记得有好几次忙于创作而忘了接女儿,匆忙赶到幼儿园时,年幼的女儿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默默地等着。
女儿5岁那年,邱瑞敏和吴慧明带她去杭州参观美术馆,冰天雪地中,她的小脸裹在厚厚的围巾里,眼神清澈明亮。吴慧明心里一动,回家创作了雕塑《珂珂》。母亲的爱凝固在这件温暖的作品里,打动了许多观众。
在吴慧明看来,雕塑家就是要从生活中捕捉美好的、打动人心的瞬间。“你的心动了,再把它用雕塑语言表达出来,观众才会跟着你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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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慧明在创作中
“不必麻烦了”
上世纪80年代末,夫妇俩先后赴纽约进修。吴慧明为联合国妇女发展基金会设计“世界杰出妇女奖”奖杯及大型雕塑《昇》。这件铜制雕像矗立在纽约联合国大厦前的玫瑰花园里——两位体态婀娜的少女相向而立,昂首展臂,高擎着象征地球的圆球。
吴慧明清晰地记得这件作品落成的日子:1990年10月1日,那天是中国的国庆日。2017年,吴慧明将这件作品的原始稿捐给了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与这件作品一同无偿捐赠的,还有她与邱瑞敏创作的一百件雕塑与油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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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慧明 《昇》 玻璃钢 1987
在美国的日子里,邱瑞敏一直没有忘记老师吴大羽的嘱咐:“一定要多看原作,要研究它们。”回到上海后,邱瑞敏去看望老师。“吴先生平时话很少,但那天他很激动,询问我在国外学习的情况后,他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在法国看马蒂斯原作的情景。他很谦虚,说他当年还看不懂,现在才有一点看懂。”
邱瑞敏曾经问过吴大羽先生,为何从来不在自己的作品上签名。吴先生幽默地答:“我还是小学生,我还在学。”
有一次,一本杂志刊登了吴大羽的一幅作品作为封面,不小心把画登倒了。杂志社登门道歉,他摆摆手道:“不必了,从宇宙上看就是这样。”
“有些人看不懂吴先生的画,在我看来,他作品里的气质是无可比拟的,他的笔触是流动的。”邱瑞敏一直没有忘记吴大羽的话:画面要有韵味。“有一次我跟靳尚谊谈起吴先生的这句话,他说他的老师吴作人先生曾经跟他说过:画画气韵要贯通。他们的理念都很有深度,值得我们一辈子去体悟。”

邱瑞敏 《岸边》 油画 1998年 上海美术馆藏
谈起吴大羽先生,吴慧明想起多年前曾在医院偶遇吴先生来看病。“我问他是怎么来的,他说是女儿借了一辆三轮车载他过来的。我说,打个电话到油雕院,他们会派车送您的。他连连说,不必麻烦了,不必麻烦了。那时候,他是中国美术家协会的顾问,又是油雕院的顾问,可以说是德高望重,但他还是那么超然。”
多年后,邱瑞敏成为上海大学美术学院的院长,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学生,他从来不忘跟学生们讲吴大羽、周碧初、俞云阶等老一辈艺术家的故事。“我们这一辈人很幸运能和老先生们有一些交往,他们的人品和艺品如出一辙。我们真心希望学生们能传承下去。”

吴慧明《山水》 雕塑 1991年
把“我”藏在艺术里
从十几岁的少年,到如今耄耋之年,邱瑞敏与吴慧明在艰苦的环境中接受了扎实的训练,于时代的巨变中保持着对艺术最纯粹的追求。
吴慧明始终追求简洁凝练的雕塑语言。新华路上的《狂想曲》、肇嘉浜路上的《热爱生活》、华山绿地的《1+1=3》、上海图书馆的《启》、上海戏剧学院校园里的《莎士比亚》、上海音乐学院的《蔡元培》等,都是这座城市里美丽的风景。
在她看来,越简洁往往越大气,但追求简洁不等于简单地做减法,再简洁还是要有精神,要有内涵,要抓住本质。“化繁为简其实是很难的,但艺术就是要追求本真,把自己的感受用最简练的艺术语言直接地传递给观众。”吴慧明告诉记者,她多年前访问美国的时候,同行请她谈创作体会,她说:“城市雕塑要与周围的环境、建筑相协调。艺术家都想强调自我的风格,但不能为了固守自己的风格,而忽略作品所处的环境。我在创作时,一定会先想清楚:这件作品到底要表现什么?用什么手法才能恰到好处地体现我内心的感觉?我要强调的是我所表现的主题,而不是过于强调自我。”
她和邱瑞敏都是如此,把“我”藏在艺术里,隐在笔触里。不是没有自我,而是永远保持对艺术本真的追求。
“我们俩探索了一辈子,如今回想,人生几十年太匆匆,似乎是失败的多,成功的少,不满意的多,满意的少。”邱瑞敏叹道。清代画家石涛说过:绘画要从有法到无法。国外也有说法:走进卢浮宫,最终要走出卢浮宫。
艺术规律不分中外,从必然王国通向自由王国,注定没有坦途。
直到现在,邱瑞敏还时常感到痛苦。“最近,福建有一座新建的美术馆邀请我画闽山闽水,因为我的祖籍在福建。我打算画一幅大画,但不想采用写实的手法创作,尽管这是我最拿手的。我想让笔触流动起来,不断追求新的面貌。”
有时候,邱瑞敏觉得自己可以把一幅画一直画下去。每当此时,吴慧明就直言不讳:“再画下去,感觉就没有了。”
在相濡以沫的60年时光里,他们早已成为彼此艺术道路上的精神伴侣。在生活里,他们都信奉这样的相处哲学:“Let it be(顺其自然)。”

《解放日报》周末版1992年对邱瑞敏与吴慧明的报道
原标题:《专访82岁画坛伉俪邱瑞敏与吴慧明:永远追求艺术的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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