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中国旅游报
□ 余 罗
我已经有两年没去过川西了。听闻四姑娘山获评世界地质公园,我便有了重游四姑娘山的想法。于是,在初夏的5月,我坐上了从客运站发出的第一趟班车,去往四姑娘山。
翻过巴朗山的垭口,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到了猫鼻梁观景台,我们下了车,这里是观赏四姑娘山全貌的最佳地点之一。风很大,从峡谷里灌上来,带着雪山的冷意。远处,四座雪山一字排开,像四位身披白纱的女子站在云端。幺妹峰最高,海拔6250米,呈三角形的山体如同一把利剑刺入苍穹,铁青色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峰顶的积雪白得刺眼。
上车继续往前走,四姑娘山镇在巴朗山的另一侧等着我们。镇子不大,满街是客栈和餐馆。我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照在镇子后面的山坡上,一片金黄。我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看着。散步,是我了解一个地方最喜欢的方式。
待走累了,我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老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藏族女性。她给我倒了一碗酥油茶说:“双桥沟能直接坐车游览,不费力。”
听了她的建议,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双桥沟。观光车穿过晨雾时,阳光正沿着雪山攀爬。双桥沟是四姑娘山的三条沟里游玩最舒服、景观也最丰富的一条。雪山、牧场、草甸、森林依次铺开,蔚为壮观。观光车在红杉林停下时,我顺着栈道往上走,海拔已接近4000米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一抬头就是雪山,带着一种雄伟的威势。栈道两边是大片的高山杜鹃,5月中旬正值花期,那些杜鹃花肆意舒展,从淡粉到深紫,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这哪里是山坡,分明是一条彩色的河流。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像在下雪,但那雪是粉色、紫色、白色交织的。
继续前进,我来到了斯姑拉措,这是双桥沟深处的一个湖。湖的面积不大,水是深绿色的,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籽玉。雪山将自己完整地拓印其中,峰顶的积雪与水下的倒影严丝合缝,仿佛天地在这里对折,我们就站在折痕之上。湖很静,雪山很静,整个世界都很静,只有风吹过湖面时发出细碎的涟漪声。
我在湖边坐了很久,久到观光车走了又回来,回来又走了。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感受。感受这片土地在脚下延展开来的重量,感受那些花岗岩和冰川在沉默中堆叠了几百万年的沉默。这里曾是一片海洋,历经亿万年,跃升成极高的山。受到多方挤压,岩石蜿蜒向上,又急转弯向下,极具自然造化之美。
第三天,我去了长坪沟。客栈老板说逛这条沟,骑马最好,于是我租了一匹马,骑着它沿着沟往里走。这是一匹枣红色的老马,走路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马的主人是一个藏族老人,普通话说得不太好,一路上话不多。他只是在我停下来的时候,默默地把马拴好,然后等着我。
长坪沟的入口是一片青稞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矮矮的桩子。穿过青稞地就进了沙棘、红桦和方枝柏构成的密林。路是土路,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林间的溪水声忽远忽近,像在和人玩捉迷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动起来,像千万只翩翩飞舞的金色蝴蝶。
从长坪沟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我站在沟口,回头望向幺妹峰。落日的光正好打在山尖上,积雪变成了一种介于金色和粉色之间的颜色。山的另一面已经沉入了阴影中,只有那个尖尖的顶还在发光,像一盏被慢慢拧灭的灯。
离开的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一个人走到镇子后面的山坡上。山坡上有一片草甸,开着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小小的在晨风里摇晃。远处的四姑娘山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先是山尖,再是山腰,然后整座山都被照亮了。雪峰上的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回了白色。我在草甸上坐着,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草叶上的露水被晒干,整片大地都被覆上金色,才转身下山。
班车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四座雪山一字排开,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挽留,也不告别。公路在峡谷间蜿蜒,河流在路边奔涌,山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和冰雪的气息。我把手伸出窗外,让风从指间穿过,感受那从高原深处涌上来的温度。
四姑娘山雪线以下的草甸上,各色野花竞相开放,有一种小而白的碎米荠从岩石缝隙里悄然绽出,不争不抢,只是不起眼地在风里轻轻晃着。在这高海拔的地方,空气薄得像纸,呼吸都要刻意用几分力气,但这里并不因此就少开一朵花。山把一切都照顾得很好。
晋ICP备17002471号-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