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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达》
前阵子,几乎被谷爱凌的一句话刷屏:“Pain is temporary.”——“痛苦只是暂时的。”她将这句话写在手背上,在身受重伤、绝望崩溃时,以近乎“欺骗”的方式宽慰自己。
而在70多年前,同样有一位饱受病痛折磨的女性,在日记中写下近乎相同的话:“焦虑与痛苦,快乐与死亡,不过皆为过程。”
她就是墨西哥画家弗里达·卡罗(Frida Kahlo)。
你可能不认识她,但是肯定对艺术史上那个长着一字眉、有着小胡子、直勾勾盯着你的女人印象深刻。她47岁便去世,一生只画了140多幅作品,其中三分之一是自画像,却连毕加索都自愧不如:“你我都画不出像她这么好的自画像。”
2025年,她的画作《梦境(床)》在纽约苏富比拍卖出超过3亿人民币的高价,再次刷新女性艺术家的纪录。
回看漫长的艺术史,画技卓越的艺术家不胜枚举,为何弗里达会成为全球的精神偶像?
弗里达·卡罗的人生堪称“地狱开局”——6岁患小儿麻痹症,导致右腿弯曲,走路跛脚,在学校里饱受嘲讽;18岁时遭遇重大车祸,从此病痛缠身,一生经历30余次手术,身体支离破碎。
然而,痛苦的经验从不因为痛苦本身,就能轻易转化为艺术。弗里达以自己的天赋和胆量,为残忍的痛苦赋予诗意——她将噩梦般的事故、创伤、鲜血、疼痛,转化为震撼人心的画作。身为女性,她毫不避讳地描绘生育、流产等女性最私密、最真实的体验,撕开了艺术史中男性叙事的遮羞布。
纵然身体破碎,她却有着接纳不完整的勇气,在日记中写下乐观的句子:“尽管长期病痛缠身,我却拥有无尽的喜悦。”
终日与死神纠缠,她拥有了超越生死的坦然,直接在日记中写下“永不死去 ,永不无用”的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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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祸:撕裂的身体
1925年9月17日下午,墨西哥城发生了一场严重车祸,一辆电车撞向了载满乘客的公交车,几乎将其掀翻。车内顿时陷入混乱,有人被压在车下,有人被弹出车外,伤亡惨重。
在慌乱的乘客中,就有一对刚上车不久的情侣,他们甚至还沉浸在找到位置的窃喜中,就迎来了这毁灭性的撞击。
青年男子被压在车底,受了轻伤,而当他找到女友时,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的衣服被扯碎,几乎赤裸的身体奇迹般地被金粉覆盖——似乎有个工匠乘客身上带了一包金粉,因为事故而撒得满天满地。仔细看,她浑身鲜血淋淋,几乎被击碎——脊椎骨折,锁骨折断,两根肋骨断裂,右腿十一处碎裂,右脚粉碎性骨折,左肩脱位,骨盆碎裂。
变形的车体也肆意妄为,有根金属扶手直接刺穿了她的身体——从腹部刺入体内,从下体钻出。当男友将扶手从她体内拔出时,剧痛的哀嚎声盖过了救护车的鸣笛。
关于一百年前的那场车祸,我们所知有限。而对于这个生命垂危的女孩,我们并不陌生,她就是弗里达·卡罗。
车祸之后,医生像拼接打碎的瓷器一般将她救回,她浑身打满石膏,在医院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个月,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一到夜里,死亡就来我床边跳舞。”
之后的29年里,她饱受并发症的折磨,浑身经历过大大小小30多次手术,甚至在去世前一年不得不截肢。与伤痛共处、与命运和解,成为她一生面对的课题。
在长达数月的康复期里,她行动不便,终日卧床。她曾写道:“一生都在大街上行走,现在却困在了墙壁里,我只能与自己的灵魂独处。”
是顾影自怜,还是奋起反抗?虽然心底里怒骂上天不公、生不如死,她还是努力寻找对抗命运的武器。她从父亲那里拿了一些油画颜料,因为坐不起来,母亲就特意做了一个画架,并在窗前挂了一面镜子。这样,被车祸扼杀的生命力,在碎裂的缺口中再次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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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达在石膏胸衣上画画
在生命的至暗时刻,她仿佛用画笔实施古老的巫术——将切身的痛苦如实转移到画布上,自己便会得到解脱。由于脊椎受损,她长期穿着由皮革、石膏或钢丝制成的矫形胸衣。戴着这些“刑具”,她在画布上寻找救赎:反复发作的伤痛,撕心裂肺的流产,还有如影随形的死亡。
一个人究竟能忍受多大的伤痛?绘于1944年的《断裂的脊柱》能让我们感同身受。
从这一年起,她的身体状况持续恶化,被迫使用过八种不同的支架。画中所用的,就是一款皮革材质的支架,或矫形胸衣。弗里达将自己从中间剖开,用碎裂的古希腊石柱代替脆弱的脊柱,浑身刺满钉子,泪水从脸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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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达·卡罗《断裂的脊柱》,1944年
人生本该如背后的旷野,而现实却将她禁锢于一条窄床,忍受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在写于人生最后10年的日记中,有一段耐人寻味的话,成为对她心境最好的诠释:
在压抑的焦虑中等待,脊柱破碎,目光却辽阔。
无法行走穿越于无尽的小径……
继续前行
我那被钢铁围困的
生命。
02
母亲:永远无法抵达的身份
发生车祸时,她才18岁。美好的未来戛然而止,她甚至不知道那根刺入体内的扶手意味着什么,直到结婚之后。
1929年,22岁的她嫁给大自己20岁的墨西哥画家迭戈·里维拉。此时,这位42岁的画家已经功成名就,虽然又胖又丑,但风流韵事从没停过,深得弗里达的母亲的反感。只是,出于经济上的考量,弗里达的父亲勉强同意了这门婚事。一个身材娇小,一个身形庞大,两人的结合被戏称为“鸽子与大象”。
婚后不久,弗里达怀孕了。她似乎忘了医生的提醒——事故后,医生警告她不要怀孕。也许是本能,也许是社会文化脚本,再前卫的女性,也会面对生育的渴望。
真相往往令人失望:这位独立的女人,有着一颗 “恋爱脑”。尽管丈夫风流成性,她却为他狂喜,为他痛苦,满心满眼都是他。
翻开她的日记,你甚至都不需要懂西班牙语,都能一眼认出那些炽烈的大字:Diego(迭戈):
我爱迭戈,别无他人
我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我亲手触碰的一切,无论在哪里,都只是迭戈
我所能留下的不过是一个奇迹般的回忆:你途经我的生命,洒落珍宝,我只有在你离去后才能拾起……
无论是断裂的脊柱还是破裂的骨盆,都预示了她的流产。弗里达的生命中经历了三次流产,第二次是1932年,第三次是1934年。
每一次都刻骨铭心,尤其是第二次。
1932年4月,迭戈·里维拉受福特汽车公司的委托,在底特律绘制壁画,弗里达一同前往。她在那里再度怀孕。
不过,这次她首先想到的是流产,甚至已经服用了相应的药物。但药物流产并没有成功,她反而陷入纠结。在写给医生的信中,她甚至已经代入了母亲的角色——家族遗传病会影响孩子健康吗?自己虚弱的身体会不会就此垮掉呢?在哪里生产比较好?……
显然,她已经决心生这个孩子了,甚至不惜献出自己。只是,上天又一次戏弄了她——7月4日,无比炎热的一天,她因大出血被紧急送往医院——她流产了。住院的十三天里,她不停地流血,惊恐、无助、绝望。
事后,她画了一幅触目惊心的《亨利·福特医院》。躺在病床上的弗里达赤身裸体,身下是鲜红的大片血迹,从腹部延伸出的红色血管连着胎儿、骨盆、蜗牛、机械等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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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达·卡罗《亨利·福特医院》,1932年
弗里达从未成为母亲,却画出了成为母亲最沉重的代价。在她之前,流产是女性沉默的隐忍,是不被看见的伤痛,而弗里达把女性最私密的伤痛变成了公开的宣言。
尽管弗里达的婚育选择可能并不符合当下“女性主义”的标准:独立自主,不依附于男性。但她展现出的创造力,以及对人生苦难的全盘吸纳,有着惊人的生命力。
今天我们还要谈论弗里达,当然不是为了歌颂女性的苦难。恰恰因为我们具备了更现代的视野,我们能精准地识别出弗里达的苦难背后的父权暗影,我们才更能体会脆弱的力量。
如果人生下来就要受苦,那弗里达拒绝“承受”。她要画画,她要创作,她要刺痛这个世界。
03
我画的从来不是梦境,
只是我的现实
弗里达与现代艺术圈过从甚密,康定斯基、毕加索,以及超现实主义创始人安德烈·布勒东,都是她的好友。超现实主义致力于探索人的潜意识层面,采用自动书写或绘画的形式,避开理性的思考。很多人将她归为超现实主义画家,而她却果断划清界限:“我画的从来不是梦境,只是我的现实。”
她耗费10年完成的日记,堪称最具现实主义的作品。
那是一个红棕色的皮面笔记本,封面上烫着金色的字母“J K”。据说这个日记本也大有来头,很可能曾是英国著名诗人约翰·济慈(John Keats)的物品,后来被弗里达的一位朋友在纽约的一家珍稀书店买下,并送给了她,希望她能在写日记的过程中获得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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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达》
弗里达去世后,日记被丈夫里维拉锁在保险柜中,一度被人遗忘。1958年,由弗里达故居改造成的弗里达·卡罗博物馆开放,虽然日记此后在馆内展出,但只有很少的研究者获准翻阅其中的内容。直到90年代,墨西哥艺术推广人花费了足足两年时间,才让日记公开于世。
她37岁开始在上面书写,直到47岁去世,记录了自己饱受煎熬的最后十年。
彼时,她的艺术声望与日俱增,身体却每况愈下——阑尾手术、流产、感染、脊柱手术、腿部手术接踵而来,长期卧床。似乎嗅到了悄然逼近的死亡,她开始将隐秘的心事在日记中宣泄。
“在卡罗的画作中,你只能看到面具。而在她的日记里,你看到的是卸下伪装的她。她把你带入她的世界,一个疯狂的世界。”
166页日记,并没有明确的规划,而是充满了随性、无意识——梦呓般碎片化的诗句,色彩与线条交织的涂鸦,残缺破碎的身体,还有墨西哥古老的文明符号……
页面中闪烁着爱情、艺术、信仰、渴望、勇气,也散发着伤痛、孤独、隐忍、恐惧、死亡,折射出一位走在生命边缘的女性,丰富又敏感的内心世界。
1950—1951年间,她一年之内接受了七次脊柱手术,这对于一位备受摧残的女性意味着什么呢?她如此写道:
我还在轮椅上,不知道能否很快再次走路。
我穿着石膏矫正衣,虽然它是可怕的累赘,却能让我的脊柱感觉好一些。
我没有疼痛,只是有一种……令人厌倦的疲惫感,当然,很多时候是绝望。
那种绝望,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
然而,我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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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达》
她以巨大的勇气,记录了自己截肢的历程。
1953年,右脚严重感染,截肢成为必然。那年的某一天,她画了两只与身体分离的脚,被放置在一个底座上。从腿上长出的,不是承载着生命的血管,而是带刺的荆棘。原本应该赋予肢体以生命的血液,染红了整幅图的背景。她写道:“脚啊,我要你们做什么?我已经有翅膀可以飞翔。”
六个月后的1954年2月11日,已经被截肢的她,在日记中倾诉:
六个月前我被截去了右腿。这段时间对我来说就像是几个世纪的折磨 。
有时我几乎失去理智。我依然常常想要自杀……我遭受着前所未有的痛苦。
她甚至想到自杀:
这是一个寂静的出口,将我引向死亡。
我已被深深遗忘!
这是我最好的归宿。
你正在杀死自己!
你正在杀死自己!
然而,当真的死亡逐渐临近,她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毁灭。临近生命尾声,弗里达自问是否已经时日无多:
你要离开了吗?
不。翅膀折断了。
我愉快地等着离开,希望永远不再回来。
这是她留给世界最后的话语。
那个在画布上永远坚毅的弗里达,在纸页间,不过是一个与疼痛斡旋的普通人。在支离破碎时,依然选择袒露,选择承受,选择在纸上留下哪怕微弱的一笔,这或许是一个人面对命运时,最诚实也最伟大的抵抗。
文/宁宁
封面源自电影《弗里达》
转载自”看理想“公众号
参考文献:
[墨西哥]弗里达·卡罗著、杨玲译《弗里达·卡罗日记》,上海三联书店,2026年
[美]海登·赫雷拉著、夏雨译《弗里达:传奇女画家的一生》,新星出版社,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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