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球上每一粒大米、每一片面包,其碳原子的来源可以追溯到同一个起点——一种名叫Rubisco的酶。
它是植物进行光合作用时捕获二氧化碳的核心工具,可以说撑起了整条食物链。但这种酶有个致命缺陷:它出了名的慢,而且极容易被氧气"分心",一旦误把氧气当成二氧化碳来处理,不仅白白消耗能量,还会拖累整株植物的生长效率。
这个问题困扰了植物科学家几十年。如今,一种长在潮湿石头上、不起眼的苔藓类植物,或许正在给出答案。
自然界其实早就进化出了应对Rubisco低效的方案。在绿藻、硅藻等大多数藻类中,Rubisco被集中"关押"在细胞内一种叫做蛋白核的微型隔室里。
蛋白核就像一个加压舱,能在Rubisco周围不断堆积二氧化碳,让这种懒散的酶不得不高速运转。理论模型显示,若能在作物叶绿体中重建这套系统,光合效率有望大幅跃升。
然而问题在于,藻类蛋白核的组装机制极为复杂,依赖大量专属蛋白质的精密配合,直接"复制粘贴"到小麦或水稻中,几乎无从下手。这条路科学家走了很多年,始终卡在工程化的高墙面前。
转机出现在一类几乎被忽视的植物身上——角苔。
角苔是目前已知唯一拥有蛋白核的陆生植物,与农作物同属陆地植物大家族,进化关系远比藻类更近。来自美国博伊斯·汤普森研究所(BTI)、康奈尔大学和英国爱丁堡大学的研究团队,将注意力投向了一种常见的光滑角苔(Phaeoceros laevis),试图搞清楚它是如何在陆地上独立演化出蛋白核的。
研究人员原以为角苔会像藻类一样,借助外部蛋白质来把Rubisco"撮合"在一起。但实验结果完全出乎意料:角苔并没有使用什么"外援",而是直接改造了Rubisco自身。
具体来说,角苔体内存在一种特殊的Rubisco亚基,研究团队将其命名为RbcS-STAR。这种亚基的末端多出了一截额外的"尾巴",称为STAR区域。这条尾巴的作用听起来简单,却效果惊人——它像分子魔术贴一样,让Rubisco蛋白自发聚集、抱团,最终形成致密的蛋白核结构。
发现这条"尾巴"只是第一步,真正令研究者兴奋的是接下来的一系列跨物种实验。
团队首先把RbcS-STAR导入一种与光滑角苔亲缘相近、但天然不含蛋白核的角苔物种中。结果,原本分散在细胞各处的Rubisco迅速重组,形成了类似蛋白核的集中结构。
他们随后又把这个基因引入拟南芥——一种在实验室里被广泛用作"模式植物"的小草。同样的现象再次发生:Rubisco在叶绿体内聚集成团,出现了致密的隔室样结构。研究人员甚至把STAR尾巴直接拼接到拟南芥本身的Rubisco亚基上,聚集效应依然触发。
"这告诉我们,STAR区域本身就是驱动力,"爱丁堡大学教授阿利斯泰尔·麦考密克(Alistair McCormick)说,"它是一个模块化工具,可以跨越不同的植物系统发挥作用。"
这种"即插即用"的特性,正是这项发现对农业改良意义深远的关键所在。相比于藻类系统庞杂的配件清单,一条STAR尾巴显然更容易被搬进作物基因组。
当然,科学家们并没有宣布问题已经解决。
康奈尔大学助理教授劳拉·冈恩(Laura Gunn)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他们现在建好了一座"Rubisco酶的活性房屋",但如果不同时升级"暖通空调系统",这座房子照样跑不起来。换句话说,仅仅让Rubisco聚集还不够,还需要配套的碳酸酐酶、碳酸氢盐转运蛋白等一整套输送管道,才能真正把二氧化碳源源不断地送进这个"加压舱"。
这正是研究团队当下正在攻克的难题。
尽管如此,研究人员普遍认为,这项发表于《科学》杂志的发现,代表了光合作用工程化领域的重要突破。全球粮食需求在持续增长,而可耕地面积和淡水资源却都已逼近上限。哪怕光合效率能提升几个百分点,折算成粮食产量,也意味着数以亿计的额外卡路里。
一片小小的苔藓,藏着喂饱世界的线索。大自然用了几亿年找到的答案,科学家们正争分夺秒地学会怎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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