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收到微信消息的时候,正在读菲利普·罗斯的小说《人性的污点》,因为看到主人公隐匿一生的真实身份终被揭露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边在心中暗叹:这种写反转的高手,如果活在今时大约会去做短剧编剧。
我不情不愿地放下小说打开手机,听到王大帅在微信里哭天抢地:自己窗前一棵种了20多年的香樟树突然被砍了,“这是小区里生命力最旺盛、长得最好的一棵树呀!”她紧接着做了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她推开窗户,对着窗外的空气大喊大叫了一通。我问她喊了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王大帅当时的悲伤尖锐而又模糊,因为不知道这棵树为何被砍,自然也就失去了控诉的对象,痛感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敌人。直到楼下的邻居开窗骂她:“树挡住太阳了不能砍啊!侬敢再喊喊看!”想到楼下是一家三口,独居的她自感气短一截,只能默默把头缩了回去。
我脑补了一下画面,立刻决定把这件事写下来。张爱玲说每回别人对自己讲的故事不以为意时,她总要辩解似的说一句:“但这事是真的。”现在,我的朋友王大帅为了一棵树歇斯底里也是真的。我可以理解一个人为了好端端一棵树被砍而痛心,但似乎还不至于痛哭流涕。毕竟树的生命相对人的血肉之躯总显得稍微抽象了点,何况被砍的也只是枝叶,来年还是会再长的。
“我和你说过吗?”她抽噎道,“我一直觉得这棵树像我妈。”大帅的妈妈在近20年前的某个夜晚突发疾病,倒在了家中的卫生间里。等120的救护人员冲上楼时,已没有了呼吸。闻讯赶来的舅舅卸下家中大门,把人抬到了上面。

她如今只记得这一幕了,因为诧异那扇妈妈平时进进出出的大门——她想起在电烤鸡流行的年代里,妈妈总是提着一袋烤鸡兴冲冲推门回家的样子——怎么会变成她冷冰冰的身体最后的归宿。
由于父母在她幼年时离异,大帅自此便一个人生活。她在岁月的流逝中养成了一些独居女性才有的习惯,比如把快递单上的收货人改成一个男性化的名字,这是“王大帅”的由来。
前些年,她用攒下的十万元进行了一次装修,妈妈在这个家里留下的印记便消失殆尽了。只有窗外那棵陪伴过她们多年的香樟树,还好好在那里,像是对抗着生命中所有的无常……
想想气不过,她抄起手机拨通了12345市民热线。热线的效率很高,很快居委会书记便联系到她,解释因为树遮挡了低楼层居民的日晒不得不砍掉一部分。小区物业员工听说了她妈妈的事后,拍着胸脯向她保证:“小姑娘你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细心照料这棵树,明年它又会是小区里长得最好的一棵树。”她终于破涕为笑,但心里知道,待它再度开枝散叶的那一天,等待它的还将是同样的命运。
情绪渐复平静后,她想起妈妈在世时其实并不喜欢这棵树。“有次她看到工人在修枝,扔下去50块钱,让他们赶紧把树砍掉。”大帅的妈妈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曾经让自己这么嫌弃的一棵树竟然成了女儿余生的慰藉。

亲人离开后,我们总想紧紧抓牢和他们关联的一星半点东西。我在社交平台上看到过一个求助帖,妈妈去世后留下一阳光房的植物,女儿不会莳弄花草,很怕它们死掉。
一条高赞评论这样写道:“绝大部分园艺种都是在人工选育过程中挑选的杂交或者突变个体。每次能获得的特别个体只是一株,是这个品种的母本。为了性状稳定,之后每一株同品种的植物,都是从母本的枝条或一部分组织培养出来的。也就是说,只要你母亲养过的那些植物品种还在,你再去买一盆,它和你母亲的那一盆本质上就是同一株植物。”
这番关于植物的意象让我想起了那首著名的悼亡诗:
我是耳边拂过的千缕春风
我是雪上闪耀的点点晶芒
我是熟谷上的阳光 灿烂
我是秋雨里的细雨 无怅
请不要站在我的墓前悲泣,
我不在那里,我并未死去。
我们深爱之人永远不会离开,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在我们看得见的风景里。
(本文图片:Ai生图)
原标题:《沈坤彧:深爱之人不会离开》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华心怡 金晶
来源:作者:沈坤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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