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子以马喻理而见仁见智

作者:拓荒牛 分类:默认分类 时间:2026-03-12 0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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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不仅在群雄争霸的政治格局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而且在百家争鸣的学术思潮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在先秦诸子以马喻理背后反映出的是他们见仁见智的观念主张。粗略而言,儒家以其言说仁义礼乐之道,墨家以其言说尚贤非攻之道,道家以其言说自然无为之道,法家以其言说任法用术重势之道,名家以其辨名析理而批判“正名”之道。

我们从孔子论起。有一次马棚失火,孔子退朝后急切地询问“伤人乎”而“不问马”,这鲜明体现了孔子的仁道主张。子游问孝,孔子回答:“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由此告诫大家,孝侍父母要有敬爱之心,满足父母在精神生活和情感生活方面的需求。此外,与强调“克己复礼”相一致,孔子还曾言“马服而后求良焉,士信悫而后求知能焉”,这里将“马”与“士”并举,其中对士人之德的要求不言而喻。

孟子进一步发挥孔子的仁义之道。首先,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这微小的差别既彰显人性的脆弱,更奠定了人类高贵的根基。“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孟子认为人们对长者的尊敬,是因为内心先有尊敬之情,才有尊敬的行为,所以仁义皆为内生。其次,孟子痛斥统治者只图自己享乐,不顾百姓死活的行径是“率兽而食人”。他告诫为人君者要以礼善待士人及臣民,否则“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不过,孟子并不根本反对人君田猎享乐,而是谏言他们如能行仁政,那么百姓即便“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也不再有怨言。

在荀子那里,以马喻理又带有了儒法兼蓄的特点,彰显了尚贤而使能、重礼而尚法、正名而使群的主张。首先,荀子常将庶人比作马,将权位比作舆,指出“马骇舆,则莫若静之;庶人骇政,则莫若惠之”。与此相应,荀子将大儒比作善御者造父,强调治世要尚贤使能。其次,荀子认为若要日行千里,良马、良御、良法三者要兼备。荀子有时也以马喻君,认为侍奉暴君“若驭朴马”,要善于因势利导。再者,荀子还以“人能群”而牛马“不能群”强调“义”及等级名分的重要性;以“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强调后天努力学习、坚持不懈的重要性;以“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强调君子善于利用外物的重要性。

墨子以良马喻良才,以良马任重致远言说“尚贤”主张,强调“良马难乘,然可以任重致远;良才难令,然可以致君见尊”。他也将善于治世的良才比作善于治马之良医,以此反对任人唯亲:“王公大人,有一罢马不能治,必索良医。”墨子还以马喻理而言说“非攻”主张,“大国之攻小国,譬犹童子之为马也。童子之为马,足用而劳。”墨子反对君王“虚其府库,以备车马”而言说其“节用”主张,反对“车马藏乎圹”而言说其“节葬”主张,反对“入人栏厩,取人马牛”而言说其“尚义”主张。他认为不贵坚车良马,才是为政之道。

老子指出:“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当国家政治良好,马匹作为农具使用,反之则战马活跃于郊野。“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老子借此表达的观点是:尽管世俗的荣华富贵(如拱璧、驷马)看似诱人,但相比于领悟和实践“道”,这些都显得微不足道。

马在庄子那里与“真”或“真性”相关联,隐喻人之天性或民之本性,如《庄子·马蹄》中指出“齕草饮水,翘足而陆”便是“马之真性”。“牛马四足,是谓天;络马首,穿牛鼻,是谓人。”庄子主张“无以人灭天”。为此,《马蹄》以“伯乐善治马”为喻,揭穿残生损性的“治民”之术对人性的绞杀——牛鼻绳、马笼头、法家刑名、智巧机心,都在肢解万物“含哺鼓腹”的本真。他追求的“天放”之境,是拆掉所有笼头,让马儿撒开四蹄,在“无矫饰之智、无贪欲之求”的荒原上,活成天地间一团混沌的自由。

法家中,商鞅认为“背法而治”就犹如“任重道远而无马、牛”。商鞅强调役使民众如乘良马,需注意调剂其体力而不能过度役用。他指出,养马者和牧马者之间不能互相监督,因为他们事务相关而利益一致。如果马会说话,则马夫的罪恶就无处隐藏了,因为他们利益不同。而马与马夫“事合而利异”,利用他们互相监督可以使君王不受蒙蔽。由此商鞅推出了“遗贤去知,治之数也”的结论,意思是治国可以不要贤人,不要智者,只要运用正确的统治方法。其中可能也借鉴了老子“绝圣弃知”的思想。不过老子的落脚点是无为而治,商鞅的落脚点是任法而治。

以马喻理的法家主张后来在韩非子那里得到集中体现。首先,韩非子以棰策、衔橛之于马的作用强调以法、术、势三者在治国的重要性:“无棰策之威,衔橛之备,虽造父不能以服马;……无威严之势,赏罚之法,虽舜不能以为治。……治国之有法术赏罚,犹若陆行之有犀车良马也,水行之有轻舟便楫也,乘之者遂得其成。”韩非子还指出,古往今来的社会情况不同,新旧时代的政治举措也不同,如希望以宽和的仁政去治理急剧动荡时代的臣民,就好像不用缰绳和鞭子去驾驭烈马。韩非子以此强调变法的必要性与重要性。韩非子还以造父之所以能驭马在于其有“术”来说明君主治世也需有术,如此则自己不但安逸无劳,而且还能稳坐君位并成就帝王的功业。

其次,韩非子以王良驭马日取千里强调尚贤使能在治世中的重要性:“夫欲追速致远,不知任王良;欲进利除害,不知任贤能:此则不知类之患也。夫尧舜亦治民之王良也。”以驾驭车马贵能“马体安于车,人心调于马”指出君主治世要上下一致。他还以“发齿吻形容,伯乐不能以必马;授车就驾,而观其末涂,则臧获不疑驽良”强调尚贤使能不能看外表,而要看实功。韩非子以王良、造父不能共辔而御强调君主集权在治世中的重要性:“夫以王良、造父之巧,共辔而御,不能使马,人主安能与其臣共权以为治?”

其三,韩非子以王良爱马说明君王爱民的目的在于用民:“王良爱马,越王勾践爱人,为战与驰。”与此相应,《韩非子·外储说右上》中明确指出,士人当为君竭诚效命,如不为君用,若马不听使唤,即便是如宝马良驹,也可弃之不顾甚至严惩不贷。

在名家那里,以马喻理又具有辨名析理而批判“正名”之道的意味。公孙龙的“白马非马”论便极具代表性。简言之即,“白”表颜色,“马”表物种,各表一类,不论从形上学,还是从逻辑上看,“白马”皆不同于“马”。但“白马非马”又不仅是形上学或逻辑学的,该命题之提出其实缘于公孙龙“疾名实之散乱”,旨在实现“正名实而化天下”的政治目的。值得补充说明的是,名家另一代表人物惠施很喜欢同当时的辩者讨论“马有卵”“黄马骊牛三”之类看似怪异难解的论题。不难看出,名家以“马”辨名析理是对儒、墨、法诸家所主张治世需“正名”的一种反动与批判。并且,“白马非马”论在当时的影响是很大的,为此也受到来自各家的批评。如庄子或庄子后学指出:“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又如后期墨家针锋相对地明确指出,白马是马,黑马也是马,乘白马或乘黑马就是骑马。不论是秦马还是普通马,它们都是马。再如,荀子指出,“有牛马非马”是迷惑于用名称来扰乱事实的说法,他认为通过验证名称的共同约定、用他们所赞成的来反驳他们所反对的,就能禁止“用名以乱实”的现象。此外,韩非子认为以“考实按形”即可消解这种虚辞之弊。

儒、墨、道、法、名等各家诸子虽都以马喻理,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于是乎,“马”一方面成为诸子表达自家主张的重要载体,另一方面也成为我们洞察诸子思想的重要窗口。

(作者为上海应用技术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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