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公元前655年夏末的一个早晨。
扼在中条山东段隘口的虞国,因位居要津,靠着往来商税,小富即安,人畜无害,看起来岁月静好。可今日,虞国大夫宫之奇竟举全族出虞都,踏上去国流亡之途。安逸惯了的虞国人,对此议论纷纷。他们哪知,北方的晋侯卑辞厚礼贿虞君,欲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反对,谏以唇亡齿寒之理,虞君不纳。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宫之奇是虞人,而虞国,已是旦夕将亡。此刻,他停驻车马,回望茫茫中条山与崎岖虞坂道,回望这生养他的父母之邦,叹息道:“虞不臘矣。”
虞国再无机会完成本年的臘祭,也就是说,过不了这个年了。
以现代中国人的眼光看来,过年以除夕与元日为核心。然而,岁时体系的形成是动态层累的历时进程。初民的岁时观念与今大不同,中古以前,臘日才是如假包换的真正意义的年。
本文旨在为臘立传,为臘画像。读懂了臘,你就读懂了年,读懂了中国人精神深处的厚德与乡愁。
为彰明臘与蜡字形字义字源的截然不同,本文不取腊字,通篇用臘。本文之臘,亦即俗体字腊。
蜡:农耕族群的终岁星语
太古火历视野下,岁时图景不是一份年历,而是一夜星空。观苍龙之大火星昏时所在黄道行迹点位以授时,从三月火见,经六月火中,到九月火伏,是为一年。于农耕族群而言,真正有意义的年,以春为始,以秋为终。年字,甲骨文从人从禾,人负禾以归,一年耕作大熟大获之象。这便是臘的原始态——蜡——所对标的大节点。从时序上尽随农时,从事象上尽随农事。
《礼记·郊特牲》: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为蜡。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
郑玄注“岁十二月,周之正数,谓建亥之月也”。孙希旦《礼记集解》谓“十二月,建丑之月也”。先秦典籍杂用六历,非必周历。但此处,郑注为当,宜取周历。周历十二月为建亥之月,即夏历十月。九月场功毕,十月土功毕,正该报功庆丰、合祭众神、合飨万民。是之为蜡,当在周历十二月而夏历之十月。

《礼记·郊特牲》
再说开篇所讲的晋献公假途灭虢之事。宫之奇流亡后不久,晋假虞之道,围虢都上阳。那虢国并非鱼腩小国,而是王室东迁后周王最倚重的武力诸侯,此刻奋起抗击,以致战事胶着,闪击战打成了消耗战。《左传·僖五年》收录了晋侯与巫者卜偃之间的如下问答:
八月甲午,晋侯围上阳,问于卜偃曰:“吾其济乎?”对曰:“克之。”公曰:“何时?”对曰:“童谣曰:‘丙之晨,龙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旂。鹑之贲贲,天策焞焞,火中成军,虢公其奔。’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丙子旦,日在尾,月在策,鹑火中,必是时也。”冬,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
十二月为周历,概出于周、鲁史料。晋侯与卜偃问答,则取自晋国史料。晋人“启以夏政,疆以戎索”的治理方略就包含行夏历,故九、十月之交为夏历。宫之奇所言虞之臘,其实就是行于周历十二月亦即夏历十月的蜡。
蜡祭是农事祭,其本质即社稷祭,且是全年最重要的社稷祭。蜡之为祭,音训亦可通。蜡字读音,郑玄注为“仕诈反”。“蜡”上古音拟为tshîag,与郑玄注音相吻。今吴语读“祭”为tsa,上古音拟为tsîad,与蜡基本同音。蜡可音训为祭,祭即是其音义来源,年终大祭即是其本相本义。蜡祭源于农耕社会民间自发,就在田间地头自然生成,作为一种普遍的农事崇拜而与周人的农耕传统深度嵌合,因而超越阶层纳入部族整体宗教架构,于殷周鼎革后,布于四方,化国族为天下,自下而上升格为王朝礼制。
移蜡入臘:变法,亦变俗
蜡之于臘,时令相近,礼俗相似。究其本来,蜡臘之间有着十分清晰的时间线,各据有不同的生态位,与初民冬令逐月事象高度对应。
以时序言之:蜡,对标一个“农”字;臘,对标一个“獵”(猎)字。
《风俗通义》谓“臘者,獵也,因獵取兽祭先祖”。张守节《史记正义》谓臘日为“獵禽兽以岁终祭先祖,因立此日也”。即獵臘同源,不獵无以为臘。十月场功土功毕,则十一月何事?獵事也。
《夏小正》:“十有一月,王狩。”《春秋》:“(桓公四年)春,正月,公狩。”《春秋》周历正月即夏历十一月。十一月冬狩既是民俗的也是礼制的固定事象,烧田之际,正可驱驰禽兽,大獵大获,接着疈辜牲体,风干成腊。此腊非臘,指干肉。如此忙到十二月,乃行臘祭。显然,蜡臘并不同日,也不同月。九月农事成,十月乃蜡;十一月獵事成,十二月乃臘。时序事序,安排得明明白白。
以规格言之:蜡,对标一个“公”字;臘,对标一个“私”字。
蜡的精神,是井田制下的社群精神。孙希旦《礼记集解》谓“蜡祭,自天子诸侯之国至党正皆有之”。每党辖五百户,庶几乎一党方能成蜡。而臘的精神,是编户齐民的家庭精神。《礼记·郊特牲》谓“家主中霤而国主社”,孔颖达疏“中霤谓土神”。可见中霤即小社,是一家之社,而臘即小蜡,一家之蜡。
从蜡至臘,是从蜡之公者到臘之私者,从蜡之大者到臘之小者,亦是大转型时代社会基层组织从井田制到编户齐民的春秋战国之变。首开战国变法之端的魏国,正当其任。而在变法浪潮中以魏为师的秦,则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史记·六国年表》:(秦惠文君十二年)初臘,会龙门。
这一年即公元前326年。四年前,魏纳河西地于秦。经献、孝、惠三代秦君接续奋斗,至此尽收河西。龙门即西河重镇少梁。秦惠文君此刻所得的,绝不是魏的一块边疆,而是一座文化高地。

《史记·六国年表》
张守节《史记正义》谓“十二月臘日也,秦惠文王始效中国为之,故云初臘”。西河久为魏土,必行臘祭,必有臘俗。秦本无臘,此时因俗而治,不仅使西河之民仍从其俗,且将臘一举推行于全境。这当然是一种政治魄力——宣示秦之有西河,并非落后对先进的征服,也不搞落后与先进的隔离,而是落后向先进的学习。秦国变法,亦是变俗,使老秦人与新秦人合一,不分彼此。
秦所行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而月份基本排序则同于夏历,故秦之十二月即夏历十二月。秦惠文王“初臘”后,不复闻十月之蜡,惟以十二月为臘。抑或,秦臘源自魏臘,魏臘承自晋臘。周历十二月大蜡,因晋人“启以夏政”行夏历,乃以夏历十二月对位平替周历十二月,将周蜡设在了夏历十二月。夏历十二月本有臘,这便叠合岁时,移蜡入臘。晋魏秦汉一脉相承,由此底定了秦汉大一统时代腊合于臘、以臘统蜡的岁时格局。
岁时伏臘:新观念,新生活
《五礼通考》谓“臘有常月而无常日”。冬至后三戌为臘,是秦汉以来的古法。《礼记·郊特牲》:“八蜡以记四方。四方年不顺成,八蜡不通,以谨民财也。顺成之方,其蜡乃通,以移民也。”“记四方”,即谓蜡是四方全年农作的绩效。蜡作为一种报祭,不得不获则不报。蜡作为一种庆功宴,必功成而后庆。因此年丰则蜡通,反之则不通。臘源于蜡,导致最初的臘遗传了蜡的不确定性而颇具弹性。也即,臘本质上不是历法,不能先算先验,不能年前设定或年初预定,必待当年收成大局明朗而后定。但冬至后三戌的安排,积久成习,使臘趋于固定而渐近历法。
西汉初年前的历谱或质日,“臘”或“可臘”的书写应不早于秋季,必视当年秋收丰歉“临时造请而用之”,且办不办与何日办,亦应同步锚定。可称此臘为“游臘”。以汉武帝元封太初间为分水岭,太初改历后幡然一变,臘日定,则办臘亦定,可称之为“定臘”。臘从一种活动固化为一项机制,从一款节目跃迁为一项节日。庆功宴变尾牙宴,与丰歉脱钩,而与历法挂钩。
于是,年总是要过的,臘也总是要过的。无臘之年,年便止于历法节点,只是一具空壳。有臘之年,因有臘味才有年味,年才成其为年。
汉·杨恽《报孙会宗书》:田家作苦,岁时伏臘,烹羊炮羔,斗酒自劳。
伏,剖也。臘,割也。伏臘,便一定要吃肉饮酒。伏臘,其实就是生活的盼头。百日之劳,一日之泽。小民碌碌于生计,终岁清苦,每逢伏臘总要置办酒肉,自我犒赏。

《报孙会宗书》
汉人习语“岁时伏臘”,属西汉新造词,不见于前代。伏是秦人首创,东方列国本无。臘是东方列国固有,为秦所纳。汉承秦制,亦承秦岁时。尤以太初改历后,系统性整饬大一统时间秩序,伏由局域推向全域,臘由不定改为固定,且自上而下撬动臘赐、伏赐社会福利杠杆,重塑了社会底层的生活节奏与样态。由此,人间时令焕然一新,“岁时伏臘”作为一种新谱系新风俗真正确立,作为一种新词汇新用法深度楔入汉语传统,作为一种新场景新常识迭代重构了中国人的岁时观念。
唐·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臘走村翁。
明·宗臣《报刘一丈书》:前所谓权门者,自岁时伏臘,一刺之外,即经年不往也。
节庆宴饮是伏臘的世俗表象,而祭乃其本相。祭是岁时的第一义。大节首先必是大祭。先秦伏祭本为巫术,其功效在于厌胜磔禳以禁断瘟疫,有凶礼属性;入汉后经岁时改革与臘合流,伏臘并为返本报始馨享降福之吉礼,又由吉礼转而为乡饮家饮之嘉礼。伏臘之中,又以臘祭为最重。古人营国,左祖右社。祖是祖宗祭,社是社稷祭。臘祭本是蜡、臘二祭复合而来。臘祭因臘而有祖先祭即宗庙祭属性,亦因蜡而有农事祭即社稷祭属性。
消解与新生:年俗节日群
汉武帝太初改历“行夏之时”,建正于寅,以正月朔旦为岁首,由此成为后世之年节亦公元1912年改历后所谓春节之源,世人于此多知之。问题在于,谁说过年就一定要在岁首?夏商周秦,各有建正,岁首建寅、建丑、建子、建亥,依次轮来,却都不是民间的基底与岁时的基底。据农事而祭百神之蜡,据獵事而祭先祖之臘,人与天合,蜡与臘合,才是人心中真正的年。
臘在何时,年就在何时。
太初改历在确立正旦岁首的同时,定冬至后三戌或四戌为臘,使臘往往落在十二月下旬而与正旦十分接近,其用意应该就在于沙漏策略,即以正附臘,绑定臘正,在民俗层面先以臘俗延伸并覆盖正旦,使正旦成为臘的一部分,后则渐化臘俗为正俗,推动臘降正升、臘正易位,最终臘并于正。
《史记·天官书》称臘明日为“初岁”,至东汉崔寔《四民月令》则改称“小岁”或“小新岁”,至南朝宋徐爰《家仪》,臘日犹以“初岁”“小岁”混称。从初岁到小岁,降格演变之迹可循。《四民月令》所列正俗、臘俗,大体雷同。从前期准备的隆重来看,分明臘更甚于正,却记为“如正日”。年节的事象重心虽仍在臘日,而观念重心则已落在正旦。
这场臘正拉锯是极漫长的。至宋代朝廷仍行臘祭。但臘日的民间影响持续走低,冬至后三戌立臘之举与民间习俗之现实亦已脱节。宋人实以十二月二十四日为臘,“交年节”“交年”“小年节”等概念存留了臘作为古之“初岁”“小岁”“小新岁”的历史记忆,但已失臘名。主要礼俗事象,于蜡祭百神臘祭五祀中大量剥离,祭灶则脱颖而出,因而可以说成了祭灶节。范成大《祭灶词》:“古传臘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梦粱录》谓“二十四日,不以穷富,皆备蔬食饧豆祀灶”。《武林旧事》谓“(二十四日)祀灶用花饧米饵及烧替代及作糖豆粥,谓之口数”。
作为定义了臘月的臘,作为古之大年的臘,终于消解。臘宛如一头来自远古的庞然的鲸落,其事并入正旦,其名归于臘八,其残躯即二十四日民臘则称小年,生成了一整个年俗节日群与年俗大生态。
年之真义:人间离合总关情
一鲸落,万物生。臘是年的大母体,除包括祭灶在内的五祀仍留原处,臘俗作为一个整体迁入了正旦。臘不曾亡,只是化成了年。回到臘之为初岁的年代,我们必会发现,后人过年的礼俗事象与情感意蕴,其实都在臘日。初民过臘,后人过年,其离合其悲欢,一以贯之。
《后汉书·卷九五·礼仪中》:先臘一日,大傩,谓之逐疫。
东汉崔寔《四民月令》:前除(臘)二日,斋、馔、扫、涤。

《后汉书·卷九五·礼仪中》
《风俗通义》谓“臘者,接也,新故交接,大祭以报功也”。臘是新故交接,须除旧以布新。此即除夕、除日之义。秦汉间年二十九或年三十,谓之臘晦,历谱往往书录之,却无除夕之名。真正的除夕,在臘前一日,即古之臘除,于官家则大傩以逐祟,于民家则涤扫以除秽。
《风俗通义·祀典》:县官常以臘除夕饰桃人,垂苇茭,画虎于门,皆追效于前事,冀以御凶也。
《荆楚岁时记》注:魏议郎董勋云:“今正臘旦,门前作烟火、桃人,绞索松柏,杀鸡着门户逐疫,礼也。”
从臘除到臘旦,一如除夕到元日,桃符门神烟火爆竹,这些驱邪纳福的新年法物一样都不能少。古之于今,其名其相或有不同,其质其神则通。于是年味就有了,但这不是重点。人与故事,人的情感与精神,才是臘之所以为年的真答案。
《乐府诗集·孤儿行》: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贾。南到九江,东到齐与鲁。臘日来归,不敢自言苦。
这是个孤儿。父母已故,兄嫂打发他外出做买卖。一年到头走南闯北东奔西跑,其艰辛可想而知。到了臘日,却还要回来。回来也是受气,不敢言在外之苦。兄嫂既然这样待他,却为何还要回来呢?只因兄嫂再不好,也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有亲人就有家。有家可回,有亲可聚,他便不算真正的孤儿。因此千难万难,再难也要回家。
《诗·豳风·七月》: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享,日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七月》所载录这场宴会是一年农事终了大蜡报功乡饮庆丰的大场面。从臘除夕经正臘到臘明日,小家至亲闭门团聚。其后,开门纳宾,亲属走动,聚会宴饮。
见了三姑六婆,有喜欢热闹的,自然也有不喜欢社交的。东汉郑玄十二岁时,随母还外公家过臘。适逢正臘宴会,亲朋满座,同列十数人,皆鲜衣华服,高谈阔论。此时的郑玄已能诵述五经,明明腹有诗书,却默坐一旁,一言不发,显格格不入,也实在不像是个有才的人。父母便催他开口,郑玄道“此非我志,不在所愿”。就是这个尬言尬语的社恐,谁能想到,日后竟成为一代经学宗师,以至名满天下,名垂不朽。
这些故事,今人读来,如在眼前,如在身边,乃至总能在某个段落里,找到自己。
原标题:《国学 | 姚渊:年从何来——从腊到年的千年离合》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史佳林
本文作者:姚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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