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听音乐会,一般是依据曲目和表演阵容,如两者俱佳,那就列入必听系了。近日,上海交响乐团在上交音乐厅上演的亚太巡演的预演就在我的必听名单。光看这份曲目单就足够吸引人,陈其钢的钢琴协奏曲《二黄》、柴可夫斯基为大提琴而作的《洛可可主题变奏曲》以及拉赫玛尼诺夫《e小调第二交响曲》,一位华人作曲家,两位俄罗斯作曲家,他们将本民族的音乐语汇转化成更具传播和影响力的世界性的音乐语汇,且都极具个人标签,但音乐中的那份浪漫和乡愁则是他们共有的。

从表演阵容来看,大提琴家王健、钢琴家王雅伦与余隆执棒的上交,两位六零后、一位零零后与充满活力的老牌上交这样有着多年合作默契的组合,演绎三部不同体裁的作品,我自然将这场演出期待值拉满。
听《二黄》的感觉像在看一部运镜及其考究的充满意识流的京味儿电影,陈其钢特有的和声、细腻的笔法,重构了五声性三音组与二黄腔,音乐内敛克制、诗意怀旧。
同样是采用京剧元素为钢琴而作,与他之前那首激越而充满爆发力的《京剧瞬间》不同的是,《二黄》讲究的是意蕴和留白,就像国画,没有繁复的钢琴织体,但笔法细致,笔笔到位。
青年钢琴家王雅伦以钢琴独奏的二黄腔核心音调开启,柱式和弦上的旋律,音色空灵,主题呈现两遍,重复的时候音量减弱,这样就构成了更为悠远、绵长的线条,雅伦对音色敏锐的感受,让随之重复的音调、变化的和声有一份淡淡的回忆和倾诉。随后低音弦乐轻柔进入,与钢琴形成呼应对话, 我们仿佛跟随着作曲家回到了儿时北京胡同,听着皮黄,一切如烟似梦……

陈其钢对中国传统文化,尤其对戏曲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在北京长大的他能把京剧唱腔、曲牌倒背如流,随着年岁增长,作曲家所担忧的这些渐渐消失的中国传统文化的声音愈发强烈,带着对传统消逝的忧郁与惋惜,于2009年创作了这首以克制表达承载乡愁与怀旧的作品。
《二黄》的旋律貌似简单,但它五升性、音调迂回环绕的特点以及那份惆怅,对钢琴演奏者来说并不容易,从开篇、中间散板、高潮至结尾(起承转合),这个音调像一粒种子那样循序渐进地发展和变化。
陈其钢是极其敏感的一个人,体现在对作品的主题变奏、复调对话、音色分层等方面,尤其在音色的想象和铺陈上,这种敏感就化为色彩的创造性转化。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第二部分散板,其中一个片段,在持续的弦乐长音上,主题音调在钢琴、键盘钟琴、颤音琴这三件音色非常接近的乐器上无缝衔接,所衍生出的色彩迷离的意境妙不可言。此外,我还关注到陈其钢对自己钟爱的单簧管这件乐器出神入化的运用(他音乐启蒙时所学的乐器),在全乐队强有力的高潮后,乐队声部骤减,最后只剩下单簧管保持着张力的低吟,轻轻收尾,戏剧对比效果极好。有时,单簧管还会与钢琴、大提琴SOLO、弦乐做对答和主题的交接,上交乐手的演绎也恰如其分地保持着音色衔接的平衡和意蕴的延申。整部作品,那些近距离远关系转调的和声,那些绵延的弦乐长音,细致的音乐分层,钢琴与乐队的细腻对话,都是陈氏独有的音乐标签。

《二黄》进入到尾声,音乐回到钢琴独奏,王雅伦以柔和克制的触键,钢琴淡淡的稀疏音符与弦乐绵长线条弱音收束,极致的乡愁与怅惘在这一刻令人动容。大音希声,余韵悠长,这是真正高级的笔法。作曲家以音乐留住正在消失的传统音调,用音乐记录集体记忆中的温暖与伤感,传递对传统的敬意与对文化变迁的思考,这正是作品的可贵之处。
浪漫和乡愁到柴可夫斯基和拉赫玛尼诺夫手中,化为了覆盖积雪绵延起伏的乌拉尔山脉的长长旋律线。大提琴家王健与生俱来的忧郁气质诠释老柴音乐实在是契合,极富倾诉感和重量的弓弦道尽了老柴音乐的欲说还休、那份乡愁。《洛可可主题变奏曲》有非常炫技的一面,更有深刻的独白。王健从来不追求“好听”的声音,有时音色甚至是粗粝的,他要的是音乐的密度、情感的分寸和符合作品的精神气质。他将音乐中的美变为凄美,将音乐中的悲伤转化为悲悯,他将炫技段落变为富于冲击力的粗粝声音质感。是的,一切外在的表面的美于他而言是无法触及老柴真正的灵魂,于是用隐忍、内敛、更为深刻的琴音让音乐深具一种悲戚的戏剧性和心理的紧张度,从而真正抵达作曲家的内心。

我想,没有人会拒绝拉赫玛尼诺夫《e小调第二交响曲》第三乐章柔板,苏联作曲家阿萨菲耶夫曾把此乐章主题比作“俄罗斯草原上出奇而蜿蜒曲折流淌的河流,它的进行是如此之温柔,你可以长时间顺着水流走到老远的地方,一路饱赏周围景色的微妙变换”。你会感觉拉式有说不完的话,一个句子永远没完,音乐一浪接一浪,那么长的线条,它不是直线上升,而是蜿蜒地往上攀爬,这就非常考验指挥和乐团处理音乐层次的能力了,如何气息连贯、层层递进,如何在流动中保持内在张力,既不能过快推到高潮,也不能太平稳,而是需要在迂回中制造一个个高点。在上交音乐总监、指挥家余隆情感丰沛、大开大合的执棒下,上交的弦乐依旧散发着老牌乐团的传统,音乐像一条小溪不断积聚能量,慢慢释放,最终汇入浩瀚的大海。值得一提的是乐团单簧管SOLO,将俄罗斯的凄美惆怅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场听完,你能感受到陈其钢、柴可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三位作曲家的精神相通之处,他们用国际通用的音乐语言将浪漫与乡愁极致展现,这也是人性深处的共鸣。3月,余隆、王健、王雅伦与上海交响乐团将携这样一套中西交融的曲目开启澳大利亚、新西兰和新加坡三国的亚太巡演,带着“音乐沟通世界”的使命展现中国音乐家、中国乐团的实力与东西文化的繁荣共生。就像上交音乐总监余隆所说:在专业领域,古典音乐跟国际接轨是走在前列的,国际巡演的意义远不止于舞台,是建立在彼此尊重、相互交流、共同创造基础上的一次跨文化对话。通过巡演,我们也希望能让不同文化背景的各国观众,通过音乐了解今天的中国,了解上海交响乐团近150年的传统。”
前几日我与王健聊音乐,他的这句话引起很多人共鸣:一个文化或民族,最能让其他文化尊重的,不是那些“硬实力”,而是对美好和人性善良的追求与尊重。
是的,文化的力量是巨大的。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李长缨:极致的浪漫与乡愁——听上交亚太巡演预演有感》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沈毓烨
本文作者:李长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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