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木简上,墨迹浸入纹理,当指尖拂过那些依旧清晰的汉隶,一个被风雪掩埋的时空在字句间缓缓复苏。
河西走廊的朔风如刀,刮过汉代烽燧的残垣。考古队员的毛刷轻轻扫去浮土,一枚被时间封印的木简显露真容。简上墨字清晰可辨:“元日烽燧无事,敢言之。”

这枚简牍静静躺在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库房中。它不是史书中的宏篇巨制,却比任何史书都更直接地带我们回到了两千年前的某个“元旦”。
01风沙中的新年问候
这类简牍多出土于汉代居延边塞遗址,那里曾是汉王朝防御匈奴的前线。自1930年首次发现以来,居延地区累计出土汉简已达三万五千五百余枚,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汉代边塞档案库。

一枚简牍虽只有寥寥十余字,却包含了那个时代特有的信息密码。“元日”在汉代所指的日期与今天不同,在那套体系中,每个月的第一天都可称为“元日”。
简牍上的“元日”究竟是哪个月的第一天?学者们从简牍出土层位和同批文书推断,它很可能写于某年正月——真正的岁首。
烽燧是汉代边防的“神经网络”,每三十里设一燧,有燧长和数名戍卒日夜守望。他们生活在一个被严格计时系统管理着的世界里:日夜分作五时,每时都有不同的任务。
在这个系统中,“无事”就是最好的消息。燧长在简牍上写下“敢言之”——这一汉代文书的标准结尾语,意为“斗胆向您报告”——将这片简牍通过驿传系统送往上级候官。
02汉代边塞的时间计量
汉代戍卒如何知道“元日”到了?在敦煌悬泉置遗址出土的《元康五年历谱》为我们提供了线索。这份公元前61年的历书以木简形式呈现,每月一简,标注节气、干支和重要历注。
这样的官方历书会通过行政系统下发到边塞。燧长的一项重要职责就是根据历书安排防务、组织祭祀。

汉代实行“五天一休”的“休沐”制度,但边塞戍卒的休息时间更为有限。在出土的汉简中,我们可以看到戍卒们给家人的信:“方春寒气时,愿调衣进酒,慎察火,毋事。”
这些信件常常流露出对节气的敏锐感知。春天担心家人受寒,夏天提醒注意干旱,秋天忧虑收成,冬天害怕大雪封路。时间对他们而言,不仅是轮值的周期,更是生存的挑战。
03个人书信中的时间情感
如果说官文书体现的是制度时间,那么私人简牍则流露出更为鲜活的情感时间。
1977年在玉门花海农场烽燧遗址发现的“花海汉简”中,有一枚七棱木觚格外珍贵。这枚长37厘米的木觚上写了212字,前半部分是133字的西汉皇帝遗诏,充满治国嘱托;后半部分79字却笔锋一转,成了一位戍边人的私人家信。

这种“家国同框”的文字组合,在出土汉简中极为少见,它将朝廷的庄重与普通人的温情并置于一木之上。

更令人动容的是1975年在湖北云梦睡虎地发现的秦代士卒“黑夫”和“惊”写给兄长“衷”的家书木牍,这是目前中国发现最早的家书实物。信中他们问候母亲,也急切地请求家人寄送衣物和钱财。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两千年过去,这份对家人的牵挂与今日游子对家的思念何其相似。
04被制度时间切割的生命
回到我们开头的那枚简牍:“元日烽燧无事,敢言之。”写下这行字的燧长可能没想到,他例行公事的报告会在两千年后成为我们触摸那个时代的媒介。
汉代戍卒的服役期限通常是一年,但战事紧张时会延长。他们来自帝国的各个郡县,有的来自中原,有的来自楚地。在边塞,他们带着各自的方言、习俗和对时间的地方性理解,被纳入统一的帝国时间体系中。

出土汉简中有一份《戍卒病死衣物名籍》,详细记录了一位病逝戍卒的遗物:皂布袍、白布衫、皮袜......每件物品都标注了颜色、新旧程度和价值。这些冰冷的清单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生命的消逝。
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名字,但通过一枚枚简牍,我们得以拼凑出他们生命的一些碎片:某人在某日巡逻时发现匈奴踪迹;某人在某日收到家人寄来的衣物;某人在某个节日思念家乡的饮食。
05时间链条中的永恒回响
今天,当我们庆祝元旦时,时间的计量已完全不同。全球统一的公历时间,数字化计时工具的精确到毫秒,社交媒体上实时更新的动态......我们的时间体验比汉代人丰富无数倍,也碎片化无数倍。
但当我们凝视这枚简牍时,仍能感受到一种跨越时代的共鸣。那个汉代燧长在“元日”写下“无事”时的欣慰,与现代人在新年祈祷平安的心愿并无二致。
考古学家在居延遗址发现了大量简牍,它们分属不同年代,出自不同人之手,记录着不同事件。但当它们被整理、编联、释读后,一条连续的时间链条逐渐清晰。

从汉武帝开拓河西,到东汉后期边塞渐废,近三百年间,一代代戍卒在这里度过他们的“元日”。
时间如居延泽的水,最终干涸了;烽燧被风沙侵蚀,坍塌成土堆;那些写下简牍的人,早已化为尘埃。但墨迹留下来了,在极其偶然的条件下,抵抗住了两千年的腐蚀。
图文综自:新华网、内蒙古日报、玉门市人民政府网站、西北大学学报、《简牍探中华》之《悬泉汉简》、《古今论衡》《2014-2023年居延汉简研究综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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