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5月31日清晨，龙华万国公墓上空飘着细雨，新掘的墓穴旁摆着几枝白百合。来送行的人不多，却大多神情肃穆。

墓碑侧面仅刻“李燕娥”三字，旁边留着一个空位。知情者心里明白，那是宋庆龄特意为自己，也为这位老伙伴保留的地方。

就在一年之前，华东医院的病房里，李燕娥拉着李云的袖口，小声问：“夫人会记得吗？”她的声音很轻，但焦虑藏不住。

李云点头，把手按在病床护栏上，没有多说。那时宋庆龄虽然已步履沉重，却仍亲自给医院和市府打电话，为这位“李姐”安排最好的治疗。

两人的缘分要追溯到1927年。那年夏天，16岁的李燕娥从广东逃荒到上海，投奔曾在宋家做事的谭妈。破旧大衣遮不住窘迫，也挡不住倔强。

宋庆龄听完身世，当场留下了她。从此，李燕娥把剩下的五十四年交给了这座宅院，把全部精力倾注在“宋奶奶”的日常起居。

侍奉名人并不轻松。宋庆龄接待各界人士，也被特务盯梢。李燕娥每天先试水温，再试饭菜；包裹要在阳台拆检，安全无虞后才递进去。

她谨慎到买菜都规定路线和时辰；细致到一杯水要反复测温。对一个没读过几本书的乡下姑娘而言，这几乎是重学一次人生规则，却从未出错。

1936年春，中央派冯雪峰秘密抵沪。鲁迅安排他到宋宅，提出需要一名可靠的联络员。李燕娥举荐的人选，正是当时在特科工作的李云。

李云表面身份是秘书，实则肩负情报传递。她很快发现，自己在主人心中的位置远不及那个沉默寡言的保姆牢靠——理由只有两个字：信任。

阴雨连绵的上海夜里，李燕娥常守在门口，等李云归来再掩上门闩。三人配合，无声却精准。特务几次摸排，都被这层看似普通的生活伪装所误导。

新中国成立后，宋庆龄寓所的人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李燕娥没动。她不抽烟，不喝茶，最大的爱好是和福利会的孩子们过圣诞节，亲手装点小树。

有人问她为何终身不嫁。她笑了笑，说自己“已经嫁给了事情”。早年那段不幸婚姻被宋庆龄出面终结后，她把尊严也托付给了宋宅的门牌号。

外人只看到她谨慎与勤勉，却少有人体会那份彼此成全的情义。宋庆龄晚年常说，身边人走得差不多了，能说心里话的只剩“李姐”。

1980年秋，宋庆龄因病住院。病榻上，她嘱工作人员翻旧档，确认万国公墓宋氏墓地的八个穴位仍在。叮嘱完，她又问李云：“李姐怎么样？”

李云答：“化疗反应重，但精神还好。”宋庆龄闭目片刻，要求医院不必节省费用。那封信，如今仍存于档案馆。

1981年初夏，李燕娥病逝。讣告极简，却特别标明：骨灰安放宋氏墓地，由宋庆龄亲笔批示。工作人员按嘱安葬时，宋庆龄未能到场，她已无力出门。

半个月后，她在病房签下最后一份文件，确认墓碑式样与尺寸。老式钢笔划出短短一行字，却包含半世纪的守护与被守护。

今天，万国公墓那两块墓碑相距不足一臂。风掠草梢，石面略显斑驳。故事到此为止，却没人再怀疑那句诺言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