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夜月很明
文/石静
桂香漫过容山书院的石阶,八月十五的圆月已悄悄挂上了檐角。细碎的花瓣沾着月华,落在月饼盘上,也飘进了煮花生的纹路里。我和师父、师弟师妹围坐屋前赏月,六岁的小侄女忽然指着亮堂堂的夜空喊:“哇!月亮好亮呀!”我剥花生的手一下子顿住了,指腹蹭着壳上凹凸的纹路,心里猛地被温软的月光撞了一下,一股暖意,从三十七年前的夜里漫过来,又一次温暖了我的中秋夜。
思绪又飘回了那年中秋的前夜。十三岁的我刚进入位于五洞镇的垫江六中读初一,学校要举行中秋歌咏比赛,每个班都要报节目。我逞能,自告奋勇地报了一个独唱,选了首《红星歌》,天天在教室后墙根反复练习,直到满意才停息。可意外还是发生了,没有上过舞台的我,刚站上舞台,台下千余人的目光齐齐向我汇聚而来时,心立马就慌了,紧张像带刺的藤蔓,顺着脊背往上爬,紧紧勒住了喉咙,歌词堵在舌尖,一开口声音就发颤,第一个音就跑了调。
台下的笑声来得比我的心跳还猛烈,刚开始是细碎的,接着像小石子砸进水里,一圈圈漾开,最后成了哄然一片。我盯着台下黑压压的朦胧人影,耳朵烫得发疼,脑子全乱了,喉咙里像塞了团干棉花,连呼吸都感觉困难。主持人喊“下一个节目”的声音,更是隔着老远向我砸来,让我落荒而逃。我埋着头,鞋尖蹭着舞台粗糙的水泥边,跌跌撞撞往下挪,“丢人”两个字砸在心上,生疼。
我是班上的文娱委员,平时同学都夸我的歌唱得好,老师也盼着我这次比赛能拿个奖,结果我不但没争光,反而出了这么大的洋相。我不敢看同学,更怕撞见老师惋惜的眼神,下意识地往人少的地方绕向台侧那棵两人抱的大黄葛树下躲了会儿,才失魂落魄地“逃”了。
“逃”出校门后,强忍的眼泪终于滚落,打湿了衣襟,也砸疼了脆弱的心房。我没敢回头,只想着“离远点,再远点”,闷着头下意识地往老家界尺场方向“逃”。当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进山坳,才猛地醒过神来:路边的高粱地没见过,田坎岔路也不熟悉,原来是我在慌乱中走错路了。暮色里,枯黄的高粱秆晃来晃去,有些瘆人,心慌得“咚咚”乱跳。
正当我攥着衣角快哭出声时,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慢悠悠的,捅破了夜的寂静,给我害怕的心里注入了一些胆气。我抹掉眼泪回头,看见一个只穿了件背心的大叔挑着两个旧木桶向我走来,桶沿垂着的水珠晃了晃,里头竟映着亮堂堂的光,是天上的圆月泄下来的光。大叔的裤脚上沾着泥,白背心上有个胡豆大的洞。看见我孤零零地站在路上,便放下担子走过来,声音软乎乎的,和颜悦色地问我:“小姑娘,你是哪家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剩摇头,眼泪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
大叔没再多问,扭头朝着路边一间农房喊:“秀儿,快出来!”那是一间镶嵌于田野中的土坯房,青瓦盖顶,有些陈旧,屋后竹林环绕,在月光的照射下,农房显得典雅古朴。
“来啦!”话音刚落,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就跑出来,六七岁的样子,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葡萄,打量我半天,又往屋里喊:“妈!外头有个姐姐在哭呢!”
没等我缓过神来,一位系着粗布围裙的大娘就走了出来,围裙角上缝着块补丁,手上还攥着把红薯叶。见我红着眼圈,她赶紧过来牵住我的手,温和地说:“孩子别怕,先进屋,外头凉。”她掌心里的硬茧跟我妈的一模一样,我心里的慌乱一下子就散了。
屋里灯不太亮,临窗的筲箕里晾着红薯叶,叶尖沾着水珠,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跟灯光缠在一块儿,把屋子点得更亮。大娘擦了擦凳面的灰,把我按在小木凳上就扎进厨房,撂下一句“等会儿吃面条”。大叔坐在门槛上,转着根没点燃的竹制烟杆,偶尔慢腾腾问“饿不饿”。秀儿搬了个小板凳挨我坐着,把怀里的布娃娃塞给我:“姐姐,你抱着它就不怕黑了!”那布娃娃左耳缝着块旧布,闻着有股皂角香。
没一会儿,厨房就飘来葱花混着猪油的香味,勾得我的涎水不断上涌,肚子也跟着咕噜起来。几分钟后,大娘端着一碗面过来,放在我面前:“快吃,凉了鸡蛋就不香了。”我低头一看,面条上卧着个剥了壳的煮鸡蛋,夹开蛋白,蛋黄黄灿灿的,暖得晃眼。再看秀儿的碗里,只有撒了盐的清汤面,碗底漂着两片红薯叶。而大叔和大娘的碗里,更是连油星都少见。我捏着筷子顿了顿,鼻尖发酸。大娘看出来了,往我碗里拨了些面:“你是客人,该吃好的,我们吃惯了,不打紧。”
饥饿的胃撺掇着我狼吞虎咽起来,第一口热汤下肚,烫得我直哈气,眼泪也掉在了碗里,一股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一下就化掉了我心里所有的委屈。我怀着感激之情吃完了那碗面,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面对皎洁的月光和诚恳的一家人,我给他们讲了我在学校的事。大娘坐在我旁边一边帮我擦眼泪一边鼓励我:“年纪小,栽个跟斗怕啥?好好学,往后日子都好着呢!”
那晚我睡在秀儿的小床上,盖着刚晒过的粗布被子,满是太阳和皂角的味儿。秀儿挨着我躺下,把布娃娃塞进我怀里:“姐姐,妈说明天给你煮花生!”我攥着布娃娃,望着天上如盘的银月,心里发誓要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要报答他们。
第二天一早,我被灶间的柴火声吵醒,看见大娘蹲在院角剥花生,竹筐里堆了小半筐,晨露沾在花生壳上,像昨夜没散的月光。她见我出来,笑着招手:“醒啦?先洗脸,给你煮了鸡蛋,装了点花生路上吃。”她帮我把揉皱的校服衣领理平,往我口袋里塞了两个鸡蛋和一包用布裹着的花生:“自家种的,饿了垫肚子。”
吃过早饭,大叔把我领到村口指路:“顺着这条路往西走,看见大黄葛树左拐就是学校。”我攥着口袋里温乎乎的鸡蛋和花生,站在村口使劲挥手,就怕他们看不见。大叔反复说“慢些走”,大娘在围腰上擦着手满脸笑容,秀儿举着布娃娃喊“姐姐再见”。我一步一回头,直到他们的身影融进晨光里,才转身往学校走。那时年纪小,光顾着回校,不但没有问他们的姓名,连“谢谢”都没有说一声,这成了我永久的遗憾,以至于我现在只要看见圆月,都会想起那夜的月亮比镇上供销社的灯泡还亮,记得那碗鸡蛋面冒着热气比什么都香,更记得大娘“要好好的”的叮嘱。当然,也留下了一直不断的自责与思念。
后来,我进了乡政府工作,领第一笔工资那天,揣着钱就往五洞镇跑,按照记忆往界尺场方向走,见人就问:“您知道不?以前这儿有间青瓦土坯房,他们家里有个小姑娘叫秀儿……”收到的回应大多是摇头,说“没听过这家人”,或是说村子撤了,土坯房早就没了,路也改了”。之后,我又去寻找过多次,问遍了附近的农户,但每次都是满怀希望去,带着失望回。
有次回家,路过一家面馆,闻到猪油面的香味,突然想起大娘煮的面,蹲在路边就哭了。哭完后,我再次抱着幻想,又顺着记忆里的路,仔细寻了一遍,希望有奇迹发生。但见田坎变成了水泥路,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连那棵大黄葛树都没了影子。我站在陌生的村口,望着成片的榨菜田,才慢慢接受了一个现实:或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了。可大叔一家的好,给我的那份温暖,我一直珍藏于心,每逢月圆就格外浓。
此刻,桌上没吃完的花生还飘着香,指尖又蹭到了熟悉的纹路,和三十七年前的触感一模一样。虽说没再见到他们,可我把那份善意和温暖记在了心里,后来碰到有人跟我当年似的,需要帮助的,我就毫不犹豫地帮一把,就像大叔大娘当年帮我那样。我想,这大抵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也是那夜的明月,留给我最美好最宝贵的东西吧。
作者简介:石静,档案专业副研究馆员,垫江县社会福利院副院长,垫江县作家协会副秘书长。作品散见于《四川文学》《黄河文艺》《重庆纪实》《巴人》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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